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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海雾 据说这孩子 ...

  •   “哔——”哨音响彻码头,所有帐房右侧的大门应声打开,缓缓露出包了铁条边框的巨大玻璃方体,数百条海信鱼在接触到阳光的刹那四处游弋,像在方体里刮起一阵橙红飓风。静驻在门口的大铁鸵好似从梦中惊醒,浑身有了微微颤动,待到大门彻底打开,纷纷伸出长爪勾住方体顶部的铁环,举至半腰停顿半晌,随后调转头向港道边驶去。

      “有何见不得光的呢?”苏小词疑惑,“是私底下做了什么缺德事情还是长得狰狞可怕?”

      “都算不上吧,”彭三千为难地挠了挠头,“据说这孩子生来就异于常人怪事连篇,明明产于十月的正午,好好的艳阳当空一下就降了大雾,司徒炎觉得这反常的迹象是个好兆头,便取了雾字为名。再者,寻常的婴孩要到六七个月才会长牙,可司徒雾自打娘胎里抱出来时,嘴里就已有两颗尖牙,诶,那眼睛乌黑有神,盯着抱他的丫鬟手臂就是狠狠一口,那丫鬟怕血,当场就晕了过去。”

      “彭叔你这都哪儿听来的……”苏小词半信半疑地盯着彭三千,后者正唾沫横飞眉飞色舞。

      “哎呀,这个问题就更玄乎了,”彭三千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虽小却极其聚光,“接生司徒雾的产婆先前同我是一个海域的邻居,她亲口对我说的,但是!”他突然拍了下手,唬得她一惊,“那产婆后来就凭空消失了,没有任何搬家的兆头,一夜之间人就不回来了,没有了!自那以后,才是怪事的开始,每隔一年,司徒府会招一批年轻女子做丫鬟,同时也悄悄放走一批,只是那些出府丫鬟也不再回到之前的家中,拿了笔极丰厚的赏赐就被送去荒无人烟的远海,没人再能寻得到她们的踪迹。苏小姐您说,”此刻彭三千的脸有如蟠梨身上挖了两个深邃的洞,洞里嵌了颗干枯黑瘪的葡果,“这些丫鬟到底经历了什么呢?”

      苏小词深吸一口气,摇头将彭三千疑神疑鬼的紧张模样晃去,故作轻松道,“还能有什么,自然就是服侍司徒府的人。”

      彭三千收回手抱在胸前,眉头拧做一团,歪头瞥着她,“苏小姐您怎的就不信呐?我跟您说,司徒炎将他这个儿子保护得极好,连塾堂都不让去,自小请了先生来家中授课。全是些可怜人啊,每次出来都跟丢了魂似的,可哪个不是盯着极好的价钱,硬着头皮继续呢?诶,我有回在酒楼里遇到个喝闷酒的先生,等他喝醉了,您猜他对我说什么?”

      苏小词挑着眉,皮笑肉不笑地叨咕了句,“怎么哪儿都有你……”

      彭三千一个人仿佛沉浸在黑色的暗沼无法自拔,张开五指猛地抓住空气中的虚无,脸上的惊恐溢出,“他说那个司徒雾生得惨白,瘦若骸骨,眼会夺魂,食人骨血,形同鬼魅,若是在他身边一个不留意,便会魂肉俱灭!”

      悬在海面半空的数百个玻璃方体迎着朝阳,好似浸润的冰玉散发夺目的光芒。光芒渐渐淹没于水面之下,随着伙计一声哨响,方体面海一侧的玻璃被齐齐打开,港道边缘有如瞬间被点上一把浓郁的大火,随着波流绵延开去。

      “彭叔可曾亲眼见到过他?”苏小词望着海面重归平静后,站在甲板上与伙计们说话的那个修长身影。

      “见是没见过,传言听了不少。”彭三千终于回过神来,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苏小词从那身影上挪开眼,拍拍彭三千的肩头,苦口婆心道,“彭叔,你既没见过又这般信以为真,很矛盾,除了将自己吓个半死,也没半分好处了,这是何必呢?”

      彭三千被辩地哑口无言,讪讪答道,“我不过是想及这个司徒雾与咱家少爷一般年纪,却是天壤之别,怎么看司徒雾这怪人都没能力继承他爹的家业,不像我们少爷,青年才俊玉树临风,将来定是瀚淼星的风云人物。”

      逆光里,青年才俊单手插兜信步走来,轻轻拉过苏小词,向蓄势待发的淼洋号走去。

      十艘装饰一新的精建帆船朝两侧依次排开,留下中间宽敞的空道。37号码头被伙计围得水泄不通,哄闹的欢呼叫好声中,红金帆旗迎风骤展,一艘巨型帆船如领头鸾鹰赳赳驶出,斩波疾驰,船头玻璃围舱里,隐约透出个俊秀容颜,正神情专注地操纵船舵。

      岸影绰绰,伴着咸腥的海潮味,晕染成模糊连绵的阴影,阴影渐沉于海面之下,直至糅成黑色细线,浮浮荡荡。

      晴日悬于湛蓝天际,纵下光热,偶有卷白云彩点缀,犹如在粼粼水面盖上无廓印章,转瞬又变了模样。

      稍顷,船队一路越过在码头接了晨货的民用货船,平驶在无波靛青的图卷上。或有前夜在海上领了活儿的商船迎面而来,远远见到铺开的红金帆旗,皆撇了船头,避道而行。

      苏小词扒拉着船头的栏杆,微张着嘴看着天海相接的尽头,待到船驶入水色更深的远海海域时,才收回心神在甲板上到处晃悠。

      东凑凑西瞧瞧了半天,苏小词放轻脚步站到谢瑞身后,歪头看着船舵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有些发呆。

      约是从玻璃倒影里发现了身后来人,谢瑞微微一笑,转头看着发愣的苏小词,柔声问道,“你素来对万事好奇,怎的今天出海如此安静?”

      苏小词略难为情地向前挪了一步,轻轻扯了扯谢瑞袖角,“我先前只知道济海奇大,无边无境,可终究是以岛上一隅的视角去看,未免狭小了些,今日见了,果真震撼得很。”

      谢瑞望着前方,“小词,从今往后,这就是我要征服的地方。济海既为瀚淼星的母亲海,对于百姓意义之大,我了然于胸。先生叮嘱我,要树心,济弱,扶国,我会以天下安生为己任,恪己律人,让谢运行有能力承起民生之担,容海川万象。”

      阳光透过玻璃,滤去刺眼的光芒,只剩下怡人的温热和细密的光粒。苏小词侧头,总觉得光粒仿佛生了翅膀,轻轻降落在那坚毅的眉梢,挺拔的鼻尖和微抿的薄唇,最后星星点点连成起伏的金色轮廓,将眼里的人儿紧紧拥住。

      “怎的又发呆了?”光圈里的人忽然转过头来,露出一盏浅浅酒窝。

      苏小词眨了眨眼,胡乱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没什么......”

      “眼馋我驾船了?”谢瑞眸中闪着逗趣的得意,将她的手拉近船舵,“要试试吗?”

      略微怯懦地将手掌贴近船舵,来自海面之下的暗流势能沿着船身一路攀爬,化作阵阵颤动通过硬冷金属瞬间传达掌心的皮肤。

      从未料及,大海的力量可以如此具体,深沉澎湃带着覆灭一切的无尽原力,遮天盖地。

      “我想看鱼了,”有些害怕地收回手臂,苏小词一溜烟跑开。

      背后一阵宠溺的窃笑,谢瑞小声吩咐,“廖叔,麻烦护好小词安全。”

      廖铭宣点头领命,随着她的脚步在甲板上到处走动。

      探头等了许久,苏小词好不容易在船舷极近的一侧寻到条三尺来长,背部生着蓝白鳞片的斑虎鱼,伴着帆船驶过的浪花时隐时现。

      “咦,我记得书上说斑虎鱼很是少见,只在特定的海域才有,”苏小词皱眉,嘟囔了一句,手脚并用地爬上栏杆,将身子挂了出去。

      “苏小姐!”

      “少爷!”

      身后同时响起两声急促的呼唤。

      苏小词只觉得背后有双手紧紧拉住她的衣服,回头一看,廖铭宣正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下开口道,“苏小姐还是下来看比较妥当。”

      “少爷还是不要越过这条航道比较妥当。”伴在谢瑞身侧的技师敛眉道。

      苏小词有些好奇,跳下栏杆,看廖铭宣紧张地走到谢瑞身边,小心翼翼道,“少爷,我们方才一路横跨多条航道,这里已是边界尽头,若逾越只怕会有麻烦。”

      “整片济海不都是谢运行的航道吗?为何还有不可越过的边界?”苏小词觉得蹊跷,不禁问道。

      在场三人一时有些尴尬,沉默了片刻,技师含糊赔笑,“那片海域,啊对,危险,我担心过去了会遇到危险,才有麻烦……”

      谢瑞看着玻璃倒影里闷不吭声的苏小词,扭头沉默地给了技师和廖铭宣一个眼神,两人皆心照不宣地抿了抿嘴。

      苏小词支着脑袋,看斑虎鱼在海里时而腾跃,背上的鳞片在晴空下反射出灼眼银亮的光泽。直到某一刻,斑虎鱼的背部再无明暗,她才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鼻腔里渐渐被水汽的颗粒填满,灰白浓雾带着展翅之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踏海迎面而来。

      苏小词看着船头一点点没入浓雾,赶紧回头望了眼船尾,那端的艳阳晴空正被慢慢吞噬,船体恍如进入另一片时空。

      于是她焦急地越过甲板回到谢瑞身边,抓着控台的横杆,手心紧张地微微沁汗,不知为何心底的跳动有些异样。

      技师临时替代谢瑞,重操船舵,将船放慢了速度,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企图在浓雾中寻得一丝先机。

      “呜——”低沉的鸣声似远似近,似有似无。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船身突然向□□斜,船底的潺潺波浪被远处无源的强劲浪涛劈开,仿若漩涡将船点点吸入。

      “不好,对面一定是艘大船!”技师紧紧抓住船舵,朝船倾的反方向打动转盘,边高声喊道,“帆旗,改向!”

      水波越来越大,船身颠簸不断,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将桅杆上的帆旗调转方向,片刻过后,帆船才勉强逃离了漩涡的无形拉力,恢复了平稳的状态。

      “呼—”技师抹了抹额头的汗,依旧不敢松懈,轻微调整船舵的转向。

      “为什么还要朝右开呢?”苏小词盯着船舵,一脸困惑,“难道……”

      一座船身开外的地方,一管金色圆柱迎面向上,挑破浓雾,管中漆黑好似幽深眸子,眈眈窥视对面情状。

      圆柱尽头是尖锐的三角船头,沿着陡峭的坡线往下是方正垂直的船壳,抹着令人挪不开眼的血红涂漆。

      靡靡水汽里,叫人难辨来船身份,亦不见任何人影。唯有船头悬着的鸾鹰,瞪目龇喙妄视过客。

      可仔细看来,它竟也不是活物。

      头颈以上是鸾鹰的模样,躯干五脏由药弹、尖枪、镰刀和锯斧的图样填满,爪似利钩,羽插匕首,虽是铜铁打造,却过于生动,叫人见之不由冷颤。
      一片阴风扫过。

      灰白大雾被吹得稀薄,却掺了齁人的黑烟,从头顶滚滚而来。

      两柱擎天烟囱从烟雾里赫然显现,倨傲地俯视着此时小如模型的白色帆船。

      “瑞儿哥哥,这是什么船,如此庞大?”带着兴奋,掺着敬畏,苏小词仰着脑袋,激动问道。

      “是蒸汽船,”谢瑞沉默半晌,语气里凝了丝严肃。

      “蒸汽?能驱动这么大的船……?是从那两根烟囱底下烧出来的吗?”苏小词吃惊地捂嘴,得了谢瑞的点头回答,便迫不及待地冲到甲板边缘想看个究竟。

      烟雾渐渐消散,蒸汽船上的伙计仿佛幻影般平地而起,忙忙碌碌穿梭不息。

      漆黑烟囱前的玻璃驾驶舱里,一道亮光骤然闪过苏小词眼底。

      心神忽而有了隐约牵引。

      本应下意识地闭眼躲开,可苏小词本能地朝亮光里望去,玻璃叠影里,不期对上一副墨黑眸子,如寒冰隔了温度,如古井止了波澜,静谧无言却细密胶着。

      耳边只闻得风声轻舞。

      恍然察觉自己已屏息许久,苏小词深深叹了口气,再抬眼,对面驾驶舱的玻璃之后人迹无踪。

      一时间难辨方才所见是真是幻。

      一瞬而过的黑色剪影,有着失血般的惨白和空荡荡的薄峭嶙峋,轻如鬼魂,寂如幽魄。

      就如同,彭三千口中讳莫如深的那个人一样。

      阳光失而复得。

      苏小词抬手遮住刺眼的光芒,又仿佛急着确认什么一般,切切回头朝身后的蒸汽船望去,浓雾稠稠,将钢铁巨兽重重围裹,直至轮廓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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