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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决心 “神识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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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月善殿里还余了些贪玩的弟子,趁着安庆宴吃酒喊歌,好不热闹。
得一在殿门外瞧了瞧里头的狼藉,心头窜起火苗,踌躇了会儿,还是转身向卧房走去。只是心中忐忑,想着今夜不得安睡,心念一动,脚头调转方向,朝东片的弟子院踱去。
寻常这时候,弟子院大都熄了灯,山头黑漫漫一片,唯有最高处的关门弟子院里,亮着零星灯火。得一敛了气息,轻轻推开大门,一边就着月光,沿途查看院落里种的仙草花木,一边盘算着明日该如何对祁怀开口。
弟子院尽头那座爬满紫藤蔓的竹屋内,隐隐有亮泽透出。得一看不大真切,悄悄绕到屋子背面,从支起的竹窗里,但见一盏孤烛,一个束着简单发髻,肩上缠着厚厚白布的清减少年正埋头读着书简。
得一微愕,快步绕到屋前,敲了敲门,“怀儿,是为师。”
少年搁下手中的笔,上前应门,“师尊,这么晚了,您还没歇下?”
得一就着烛光,瞥见少年凹陷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乌青,一阵心疼,“这话该我问你。受了伤还不好生休养,书何时不可读,不要急在一时。”
少年拢起桌上的书简,惨白的唇勾了勾,“不碍事,眼下弟子觉得好些了,想趁夜静翻阅古籍,”犹豫片刻又道,“弟子自昨日修得高阶后,顿觉仙力受阻,好似哪里出了问题,故而想找找突破的方法。”
得一沉默地看了眼堆成小山的书简,只几行字便晓得祁怀在读什么。这些他早就反复研读过,可到头来,也唯有纳容树所授的那个法子。思来想去,不忍再将祁怀蒙在鼓里,令他白费心思,便拉着他在窗边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道,“为师寻得一破解的方法,但还需听听你自己的意思。”
祁怀的眸子亮了亮,“师尊请讲。”
“嗯……若是让你入轮回,历遍凡尘俗事,可愿意?”得一自余光里打量着祁怀的表情,想着就算有半分不情愿或犹豫,自己也不再勉强。
祁怀只是稍作思考,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弟子自然愿意。”
回答得这么迅速,反倒令得一有些不安,他反复确认道,“轮回在外时空,也没有为师在侧,你会不会害怕?遇到事情,能应付得过来吗?”
得一的担忧,祁怀看在眼里,反倒坚定了他的决心,“师尊,这些弟子都不在乎,唯独怕的,是长久地陷在如今的困境中。即便这是唯一的选择,我也无所畏惧。”
得一见他拿定主义,再劝也是多余,沉沉叹了口气,既像告知祁怀又更像说服自己,“那明日就带你去吧。”
……
在纳容树印象里,除了两千年前那场卫战,这是头一回面前站了这么多人。
说来也并没有很多,不过是一个石头脑袋、一个小石头和一个黑炭小胡。
纳容树眯眼望了望当空的烈日,又瞅了瞅眼前三个一言不发神情各异的白袍男子,顿觉有趣,“哎,时候正好。”说罢结界突然张开一道破口,将最年轻的男子拢了进来,又趁一旁的圆脸男子不及反应,将将关闭。
圆脸男子一个趔趄,伸手拍了拍透明结界,年轻男子闻声转头望去。
“别拍了,吵得慌。”纳容树震了震结界,圆脸男子的手一下被烫。
得一还没叮嘱几句,人就被抢走了,便愈发紧张地隔着结界大喊,“怀儿,你真想好了?为师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了?现在还能反悔!”
“嚷嚷什么呀!”纳容树烦得直摇晃,“就你嗓门大。”
祁怀朝得一宽慰一笑,点了点头,“我意已决,请师尊放心。”
“小石头,你既已做了决定,”纳容树亮出中央的嫩叶,“看这儿看这儿,走咯!”
一道白光从祁怀的胸前骤然迸出,朝着轮回叶中央注去。他仰着头,身子前倾,似是被白光定住,也不挣扎,只是呆呆立着。
白光渐渐流逝,祁怀的身体慢慢失了轮廓。待到白光殆尽,轮回叶像是吃饱一般抖了抖,继而恢复平静。
结界内早已没有祁怀的身影。得一急地向纳容树讨人,“怀儿这是神识连同人形一并入了轮回吗?”
猛地结界里飞出个东西,啪地砸向得一的脑门,“神识收了,小石头还你!”
得一慌忙捡起陷在沙中的石头,竟还如五百年前初见一般,分毫未变,只是神识全无,当真就是块普通石头。
……
五月初六,秦历于文殿拜见凌一和得一。
殿前贴身站着的皆是霄云派的关门弟子。
秦历起袍跪拜,行师正礼,“弟子秦历,有幸承师尊指点,暂同几位师兄一道修习。弟子定当勤勉刻苦,学有所出,为我派尽绵薄之力。”末了起身,向几位师兄行简礼,“从今往后,师弟若有任何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师兄多多担待。”
凌一抬手,很是欣慰,“你能从一众仙力高于你的弟子中脱颖而出,已是难得,此番抓住机会,向几位师兄多学多练。”
秦历点头,“定不负师尊所望。只是……今日未见五师兄,他可还好?”
得一侧目,同凌一交换了眼色,“他请求为师,已去云游四方经历磨练,只是归期未定,不必担心。”
“原来如此,倒可惜了,本想与他一齐修炼。”秦历垂目。
“师尊,我原以为五师弟在养伤,现他游历在外,可要通知巡岛的弟子暗中保护?”大弟子祁风请命。
“不用劳烦。”得一抬袖,摆了摆手。
“或者让我或三师弟陪同,也有个照应。”二弟子祁勤恳请道。
得一不应,只默默摇头。
“师尊都说了无碍,你们还担心什么?岛上到处是我派的巡逻弟子,如他连这点苦都遭不住,五师弟的名号也该易主了。”祁鹏斜睨,口气不屑。
“此事再谈无益,”凌一起身,瞥见得一脸色沉寂,从台阶上悠悠走下,“晨会毕,散了罢。”
得一无声地瞪了眼祁鹏,懒得斥责,负手离开文殿。
卧房案几,翠缸小鱼,木盆青竹,古卷三两。
得一凝神瞧着紫檀雕花托盘里,丝绒红布之上的石头,轻声道,“怀儿,你现下可好?”
……
春盛谧夜,暖风烟烟,偶尔扬起的细密薄沙在遇得一处透明的屏障后窣窣坠落,继而又被旁的无源之风吹散开去。
寻识果子歪斜身体,枕着轮回叶,舒舒服服地窝在纳容树中央,抬眼细数星云带里五彩琉璃般的小能量体。待数到烦闷了,便慢慢坐起来,换个姿势,复而懒懒躺下,嘴里咕哝道,“这极无沙漠本就寸草不生,平日在这结界之内,更是四季无感,什么酷暑严寒,鸟语花香,都一并被阻隔了去。倒是叫我学会了看天辨时,也不至于活得太过糊涂。”
纳容树不满,“你竟同我这个生来还未挪过半步的树抱怨,真是良心颇浅,”于是耸了耸果子靠着的那截树枝,将它巅得上下晃动,“别当我不知道,你三年前去收苏晓词神识的时候,徇私在岛上溜达了一遭,当时若误了轮回时辰,我罚你五百年都出不去这结界。”
果子将肚子卡在枝桠间稳住自己,一脸委屈却仍旧嘴犟,“你不能动这事怪得了我?你无聊寂寞要怪我?这结界跟个透明罩子似的也要怪我?”
“好你个果娃!”纳容树使了内劲,将果子嘭地拱了出来,只见果子愣神,下一秒就被抛到半空滚了几圈,然后葫芦口直直栽进红沙中。
“啊呸呸呸,”果子扭着圆滚滚的肚子从沙里挣扎坐起,被呛得咳嗽不已,“横竖你都是八千年的老树了,怎么还是这般顽劣!”
纳容树洋洋得意,“小果娃,你本就是我,倒还怪起我的不是了。”说罢甩了一道金光将果子拎起来抖了抖,又放回枝桠间。
果子抚着脑袋,偷瞄一眼老树,揣度道,“你近日心情不错,还晓得将我放回来。”
纳容树吃吃地笑,“素日里收的皆是泯灭之人的灵魂,无趣枯燥,难得三年渡了俩活的入轮回,自是快活。”
果子听罢,勾了勾嘴角,“要不咱俩打个赌,赌他们各家师尊多久再来打听他们的近况。我猜,苏氏的师尊是二十年后,至于得一嘛,十五日之后吧!”
纳容树切了一声,一副你输定了的表情,“你对他们的了解,还是过于浅薄。那个言真,估摸着在小霸王回来前不会再来了,至于得一嘛,五日,就五日,不可再多了哈哈哈!”寻识果子也被逗得哈哈大笑,撑着肚皮抓着树枝,嘴里嚷嚷好生毒舌。
闹了半晌,纳容树忽而止了笑,收敛起沙沙作响的枝叶,一言不发沉眸望着近山远岱。
天边偶然路过的孤雁直入云层,凄厉长啸划破四周冷寂的空气,将沙漠中凝滞的瑟瑟寒气生生打碎。
月影渐凉,雁过无痕,老树怔怔地朝孤雁升起的地平线凝神了许久。
果子只觉周身被一片沉寂的神识萦绕,便歪头撞了撞树干,奇怪地看了纳容树一眼,“你怎么了?”
纳容树愣了愣,复而露出往常老不正经的模样,“无甚,我方才想若是赌赢了你,该罚你多久不得出这结界。六百年?还是八百年?”
寻识果子白了一眼,四仰八叉哼哼道,“讨厌,不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