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阙》茶柒公子

10、受限 “不晓得，

　　得一和祁风花了半个时辰才将祁怀的伤口处理好，又给他渡了仙力，喂了补气凝神的丹药，才从房中退出。

　　得一也无心去赴安庆宴，只一个人在书房里闷闷喝茶，随手翻阅些有关通灵的书籍。

　　茶过几盏，月攀枝头，得一瞥见院落里一个人影悠悠踱步而来。

　　凌一往得一对面一坐，自取茶杯斟上，凑在鼻下闻了闻，皱眉道，“这茶已被泡得寡淡无味失了茶香，你竟还饮得下去。”末了，抬眼看着得一，“你今日怎得如此动怒，失了体统？”

　　说起这事，得一就心生闷气，“叫我如何不恼？祁鹏处处针对怀儿，令他吃尽苦头，可怀儿也不反抗，只默默受着。今天的比试，你也亲眼看见了，祁鹏他招招落得实处，有意要伤怀儿，后来更是当众顶撞我，毫无悔意，霄云派若有这样的关门弟子，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我将他逐出师门，也算是肃清门规。”

　　凌一将壶中残茶倒去，又取了新的茶叶泡上，半响，待得一的情绪平复后道，“祁鹏是个孤儿，从小一个人讨生活长大，遭过薄凉，没受过疼爱。他本性好强，不善表达，又有些极端，想定的事就一根筋往里钻。你总待怀儿特殊，他自然觉得不公。你作为他的师尊，也应从他的立场来看待事情。”得一别过头，不吭声。

　　凌一将新茶递给得一，淡淡道，“我猜，此番你动怒，并非因为祁鹏伤了祁怀，而因他将你的内心当着众弟子的面，抖了出来。”

　　得一一愣，眼神闪烁。

　　“放眼两千多年间，你皆平淡待人，无论是做弟子时，还是如今当了师辈。这本该是一个修仙之人应有的样子，可你唯独对祁怀百般照顾，连祁鹏都说你偏爱太盛，有失偏颇。这一点，想必没说错。”

　　得一苦涩，微微摇头，“可怀儿毕竟是神尊的心脏，我怎敢大意？旁人不知情，师兄你难道还不清楚。竟还允了比试，你可知我心中何等担忧！”

　　凌一抿口茶，“我既允了，自有分寸，定不叫祁鹏伤到实处。可你忘了印玄师尊对我们的教诲了吗？若无实战，实力永远无法精进，当年伊岛卫战，师尊让你我上阵杀敌，也未似你，一味小心守护。就算亘天神尊知道了今日之事，也会做出与我同样的决定。”

　　得一一时语塞，揉着发酸的额角，又想起另外一事，“唉，说到这个，你可曾发现，怀儿虽位至高阶，但他的神识增长已然停止，也许是来自本体的限制。那是否意味着，无论他如何修炼，仙力都不会提高，更别说达到关门弟子的水平了。”

　　“藏书阁关于通灵的书我都翻了一遍，古籍典载也未有与祁怀相似的记录，现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凌一望着月影里的树枝，心念一动，“自我出关后，还未曾拜会过纳容树前辈，不如，你同我一道去叙个旧。”

　　……

　　月影寒寒，红沙漫漫，丘峦起伏，寸草无生。

　　时间像是迷失在极无沙漠中，不辨蹉跎，亘古守一。唯有那道随着光影移动的树形，叫人默然识得时辰岁月。

　　两道白袍人影一前一后，踏着咯吱作响的绵沙，不疾不徐。

　　碎银色泽的结界里，那个岛上资历最老，个子最高的万事通哼着古腔小调，还未入睡。

　　眼瞥着旁人口中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尊上在面前站定，纳容树没有理睬，将未完的小曲转个调继续哼唱。

　　“拜见纳容树前辈。”凌一弯腰行礼，抬首望去。

　　“哟，得一，被自家关门弟子当众顶撞的滋味可好呀？”一曲完毕，纳容树来了兴致，似是没看到多出的一位白袍男子，只自顾自地嘲笑起老友。

　　得一脸色灰蒙，“就数你最会看热闹。怀儿被他师兄伤得不轻，现下神识不稳，需养上一阵。”

　　纳容树嗤笑，“是你没管教好弟子，也能怪我头上。”

　　“祁鹏只是有些顽劣，本性不坏，我与师弟日后定严加看管。”凌一垂手，向前一步。

　　“咦，这谁呀？我怎的方才没注意到呢！”纳容树煞有介事地弯腰眯眼，复而伸出一截枝叶点了点结界罩子，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那个，叫凌一是吧，时日太久我记不清了。之前印玄身边常跟着两个毛孩，一个石头脑袋，一个跟空气似的，瞧着都不大中用。”

　　凌一被呛，只得行礼，“正是在下，前辈好记性。”

　　纳容树翻个白眼，“谈不上好记性，我约莫只记得你6561年三月初七闭关，7503年二月十一出关，距今六十五年又两月二十七日，统共短短的一千零七年没见，你蓄了小胡，脸又成了块炭，叫我好生难辨。”

　　凌一心下难堪，面上只得正色道，“自出关后，因门中事务繁重未能及时看望前辈，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这倒有趣了，印玄的两个弟子，一个恨不得在我这儿扎根叨得我耳中生茧，一个千年才记起我一回，真真是门派大了，什么人都有。”老树酸溜溜道。

　　得一向凌一使了个眼色，即刻转换话题，“现下遇一难题，想听听你的建议。怀儿昨日方修得高阶，要换作旁人，神识还可增进许多，可奇怪的是，他的神识竟已至上限，不但我给他服的丹药无用，甚至这些年来，他的本体和经脉依然毫无变化。之前你只道修习便可，如今看来并不能根治，该如何是好？”

　　“确实，该如何是好啊？”纳容树蔫儿坏地咯咯直笑，“那些漂亮女弟子，若是知晓她们芳心暗许的是个没有情脉的石头，别提多伤心了。还不如来我这儿说乐解闷，逍遥快活！”

　　得一微恼，“嘶，同你说正经的呢！”

　　纳容树敛了笑，散漫的语气却不改，“这有何难？来我这儿入轮回就好。”

　　得一一愣，眉头拧作疙瘩，“入轮回？！这么突然？……此等大事，我先前屡次问你，怎就没听你提过？莫要拿怀儿的性命当玩笑。”

　　“谁有心思玩笑他？”纳容树不悦，尖声嗔道，“不信你就等着四百年后的那道雷罢！”

　　凌一赶紧拉了拉得一的衣袖，好声劝解，“师弟是心急了，口不择言。还请前辈解惑，为何祁怀需在此时入轮回？”

　　纳容树脾气拧，被质问了反而不乐意解释，直直将这俩白袍身影喷得满脸红沙，又兀自欣赏了会儿他们的狼狈模样，方才懒洋洋道，“得一，你上一次与我谈及小石头是何时？”

　　得一吐掉嘴中残沙，“约莫十五日前。”

　　“那他何时修至高阶？”

　　“昨日酉时。”得一抖了抖衣襟。

　　“这时机，你还来怪我？”纳容树揣手，一副你且听仔细的口气，“他神识未至上限时，确实只能修炼，这点我未诓你。现下受阻是因本体局限，但这已超出你们二人的能力。石头生钝，不养经脉，只有借入轮回尝尽世间百态七情六欲，方能将石化心。”

　　“那要多少回？”得一向前。

　　“不晓得，一回，两回，乃至无数回，看他造化。”

　　得一将信将疑，“这法子……一定能行？不会再生什么问题吧？”又望向凌一，神情严肃，“师兄，怀儿若入轮回，我只能隐去身份护他周全，门中之事暂且就要托付于你了。”

　　凌一还未作答，只听头顶一声嗤笑，“谁说入轮回还在岛上？得去外时空体，你休要做梦了，”纳容树摇晃着中央的嫩叶，“我的轮回叶，才不会给你钻空子。再者，你总横插一脚，阻他历尽世间百态，那可真叫没完没了了。”

　　“前辈说的有道理，师弟你意下如何，可还有顾虑？”

　　“确有一事，”得一琢磨半晌，“怀儿既是神尊的心脏，便会残有他的气息，虽一般人感知不到，就怕被知晓旧事的外时空探子盯上，届时你我不能相救，后果难料啊。”

　　凌一捻着胡须，“我有个办法，你给怀儿加一道障容术，一来叫人记不得他的样貌，二来能隐了神尊的气息，更为稳妥。”

　　得一抿嘴，默默考虑，犹豫不决。

　　“放心，刚叫你不要一味守护，轮回亦是历练，他不至于你想的那般脆弱。”

　　得一的神情有些松动，点了点头，“由我回去跟他商量一番。”

　　纳容树早等得不耐烦，满身倦意，速速下了逐客令，“石头脑袋，你何时想明白了，就于正午时分将小石头带来，现下我要歇了，别搅我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