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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生 “莫怕,你 ...

  •   戌时的钟声刚刚敲过。

      船夫抬起黝黑粗糙的手指夹着烟卷,深深吸了口,囫囵含住,眯眼缓缓吐出。烟圈雾白,细密如尘,从船夫口鼻中如抽丝般袅袅升腾,短暂地盖住了他正随意翻看的《瀚淼日报》。

      报纸内页正中的一张大图引起了船夫的注意。他隐约认得那个穿新式翻领衬衫,襟前别着细链胸针的中年男子,十来年前码头初遇时,男子仍是一介清秀瘦弱的小伙,洗得干净却发皱的粗布衬衫被不甚考究地塞进裤腰,衬得那条棉麻裤子更不合身,而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也令其与码头别的船夫小伙区分开来。如今男子微腆的肚子和修剪精细的倒八小胡差点让船夫未能辨出,只是那分毫未变的机敏眼神和笑起来右侧嘴角的酒窝将船夫记忆深处的身影渐渐推出。

      船夫挑眉,垂手掸走烟灰,仔细将那行标题瞧了瞧,《田家不敌,谢家成海运最大赢家!》继而读起报道,忽然指尖一烫,急急甩手,烟卷滚落,烧得已不足指甲盖长。船夫伸脚碾过将将熄灭的残烟,下意识拉开身前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个浆黄纸盒。盒子似乎有些轻,船夫勾着边缘拉开,侥幸似地朝里瞅了瞅。

      “得嘞!这个月又没烟抽嘞!钱全进有钱人兜里咯!”船夫泄气地将纸盒扔进抽屉,啪嗒一声关上。

      船夫一边漫不经心摸索着马甲上的布兜,一边叹了口气从破藤椅里站起来。就在随手合上报纸时,眼中扫过报道里的一段小字。

      “昨日,济海总府居宁大总统亲自接见谢运行大东家谢景润先生,赞扬其年轻有为,并表彰其为瀚淼星优秀实业家代表。据悉,谢先生与总府正式签署海运合约,代理瀚淼星的民用航道;并声称从即日起,将之前田家向所有海下人征收的海通费,由每年2000下银文降为每年1100银文,而陆上人每年缴纳的海通费不变。”

      船夫有些难以置信,盯着这段来回念了多遍,才同吃了定心丸一般,又定睛寻起右上角的一排细密小字。

      “济海1090年6月8日”,默默一想,原来是昨天的消息。

      笑意一下爬上船夫干瘪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折起报纸塞进贴身衣兜,往脑袋上压了顶破草帽,便打开岗亭的门向外走去。

      门外已有不少刚下工的岛民,挎着大包小包坐在石凳上等船。

      “哎黑子,你上哪儿去,一会儿就要送我们回家了啊!”一位素衣大婶叫住船夫。

      船夫顿足,从兜里掏出几枚铜皮板子晃了晃,露出一口大牙,“买烟去,不耽误!”

      “嘿,往常每月这时候你不都闹烟荒么,今儿怎么有闲钱买烟了?”大婶一脸好奇。

      船夫转身得意地晃着步子,头也不回道,“你没听说么,那个谢家上台,减海通费咯!比姓田的有人性!”

      “谢家?”大婶拍了拍旁边一脸倦色的年轻女子,“是那个好多年前还在济仁堂帮忙做医药生意的谢家?”

      “大概是了,”年轻女子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道,“我听人说,他原是丘神医的关门弟子,早年也是海下人,后来被带到主岛来,好好学着医呢突然就做起了海运买卖。对了,济仁堂的大东家苏医师也是丘神医的关门弟子,他俩该不会是师兄弟吧?”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大婶挪动身子,盯着海面上的硕大红轮发呆,“不过怎么有的海下人如今都能在这寸土寸金的主岛上买地建府,我却还要交着海通费,住着海居屋,连这破夏令时都让我多干一小时活儿啊!”

      年轻女子苍白地笑了,“还寸土寸金,我生出来连金都没摸过,铜皮板子倒是数了不少。”

      “谁叫咱没这个命呗!”船夫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将她俩吓了一跳。只见船夫嘴里衔了跟烟,神清气爽地快步穿过人群,走下被海水泡得发绿的硬石台阶,一个箭步跳进船舱,一边麻利发动着船,一边扯着烟嗓向岸上排队的人们喊道,“赶紧上船,回家咯!”

      海云于天际尽头相接,红焰烈火似浴水而生,粼粼微波将这橙泽折碎,撒得满眼皆是。

      船夫待人们坐定,转头远远望了眼圆底尖顶的新式钟楼,他前些日子才学会看懂这新鲜玩意儿。7点18分,嗯,果真是入夏了,日落又比昨儿晚了些。

      一路将顺道的人们送回家约莫已过了一小时,最后要送的客人是位银发阿婆,住在安全海域较偏远的一带。

      船夫将船稳稳停在一个漂浮的四方石屋前,小心翼翼扶着阿婆的胳膊走上台阶。阿婆颤抖着从麻色布兜里掏出一把石牌,摸索着开了门,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十枚铜皮塞进船夫手里道,“黑子,今儿我本打算去济仁堂买药,没想平日里他们连祈愿节都开门,今天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倒早早闭门了,可惜我这病拖不了,明早你再来载我到主岛一趟,船钱就先给你了。”

      船夫从手掌里抠了五枚铜皮出来塞回阿婆手中,嘿嘿一笑,“阿婆放心,明天我准时来接。”说罢走下台阶,俯身拉了拉石屋底座牵着的锚,确认都还牢固,才开船离开。

      夜幕深深,同这无风的海面一般,低语沉吟。

      新式钟楼里传来浑厚有力的十一下声响,惊地树上的昏睡鸟儿扑棱而起,生生搅了初夏夜闷热凝固的寂静。

      此刻岛上人家大多熄了灯火,唯钟楼东面两条街外的一座红砖府宅里灯火通明,丫头婆子们端着水盆忙得进进出出。

      香屏撑起,将里屋内外隔得严实。屏风之后垂着鹅黄纱帐,五步之内是个描金紫木圆盆,丫头们将刚打的温水交给在木盆边守着的婆子,又由婆子仔细兑了搁在一旁的苦草汤药,方才沿着鱼嘴凹槽小心往里倒。

      木盆正中坐着个眉目娟秀的女子,牙关紧咬,神情苦楚,发丝湿湿黏在脸上,身上只着浅紫肚兜,右手紧紧抓着身旁的妇人。

      屏风外的四方桌边,一个梳着齐软刘海的男童正安静吃着茶点,虽面有困倦却不时好奇地望向屏风。平日此时他早该歇下,可今儿父亲却不允,还道让他在这儿等个素未谋面但又极其重要之人。

      男童身旁的文质男子倒不似这般闲逸安定,虽面容镇定未多言语,却一刻也坐不住地负手来回踱步。

      “夫人,用力啊,再加把劲儿!”屏风后传来接生婆的声音,女子答不出话来,只含糊闷哼。男子略为焦急地抬眼看了看,叹了口气,脚步愈显凌乱。

      忽而接生婆的话语变得急促起来,“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女子带着哭腔,闷哼大叫一声,屏风后的动静突然不似先前般凝滞,一群丫头婆子忙活起来,又听得接生婆抖声大喊,“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千金!”

      男子扶了扶眼镜,疾步向前,在屏风与墙的缝隙间着急张望。一些丫头端着带血的盆子从屏风内出来,男子等里头人稍稍散了些,甚是喜悦又如释重负地朝木盆走去,抬手轻轻拂过女子脸上的汗,然后转身看向接生婆手中的白团子。

      接生婆麻利地将娃娃用被裹住,递给男子,“恭喜苏老爷喜获千金,如今真是儿女双全福禄齐天呐!”

      男子腼腆笑着,脸上隐隐透着红光,俯身将娃娃凑到女子面前,欣慰道,“沁儿你看,这是咱家闺女,长得多可爱。”

      女子双目含泪,虚弱而疲惫地看着娃娃,慢慢伸出手,勾了勾肉乎乎的指头,浅笑道,“是啊。枢儿,我们还未给她取名,你可有想法?”
      男子望着怀中娃娃眨巴的大眼,垂眸思量了片刻。

      忽而背后接生婆大叫一声,“糟了,这孩子自出来后还未曾哭过,如今没有半点声响,怕不是被呛着了?!”随即冷不防,朝娃娃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记。

      男子也是一惊,待反应过来,娃娃已挨了两下,可她丝毫没有哭的意思,反倒嘟着嘴有些生气地瞪着接生婆。

      接生婆也从未见哪个娃娃刚出生就能将人这般精神有力地望着,很是不解,犹豫喃喃道,“看着……呼吸平顺,眼神清明,好似也没呛着……”

      男子抬手把了把娃娃的脉,片刻放心道,“应是无碍的。沁儿,我方才想,女子当同男子一般志向远大驰骋天下,就叫她……苏骋可好?”

      女子听了,嘴角微微勾起,“苏骋,这名字好,”又朝着娃娃小声哄道,“骋儿,你可喜欢这名字?”

      没想那娃娃先前一副倔强模样,听了这言,蓦地瘪嘴拧脸,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男子只觉右边衣角被人拉了拉,低头一看,男童正好奇地仰头想将女娃瞧个仔细。男子弯腰,将哭得惊天动地此起彼伏的娃娃递与他看,“子谦,从今天起你便多了个妹妹。你既是苏家长子,就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照顾好母亲和妹妹,可晓得?”

      男童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这刚得来的妹妹哭得有些好笑,忍了忍,还是戳了戳她白乎乎的小脸蛋。娃娃感到了动静,转头看向男童,眼里亮了亮,慢慢止了大哭,只偶尔抽搭几下。

      待收拾完毕,男子抱着女娃,牵着男童一道向卧房走去。行至半路,忽而听得远空一声爆裂巨响,一道黄白亮光仿佛拔地而起,生生劈开墨色天际。男子止步,嗅到空气中的潮湿土味,低头向抱住自己大腿的男童道,“子谦,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倒是叫你妹妹给赶上了。”

      男童怯生生地一步不敢挪动,两眼憋得通红,嘴里哼唧道,“父亲,我怕……”

      男子哈哈大笑,摸了摸男童的额发,“莫怕,你看骋儿的胆子都比你大呢!”说罢看了眼襁褓里一声不吭愁眉紧锁盯着方才闪电方向的娃娃,那严肃的神情里,竟叫他生生瞧出了一丝时运不济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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