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卡拉瓦乔的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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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已经两周了，培训班安排的课程满满当当，每天都要交好几幅画当作业，小杰却还要再单独加练，毕竟她来得太晚了，缺了不少课程。有的同学八月份就来参加集训了，先是两个月的素描、速写、色彩等训练基础课程，十月到年底再进行两个月的联考加强训练，年底之后就要开始马不停蹄的考试了。一般的高考生只参加六月那一场考试，艺考生们却有接二连三的各种考试。先是联考，然后校考，一直持续到次年的三月份。
其实，比起那些普通高中生的高三生活，艺考生的集训真的很辛苦，到了考试期间很多人都在画室练到晚上十一二点。而小杰只能比他们更拼命，画到凌晨两三点都是常有的事。记不清有多少次，她都是直接带着满身的颜料，穿着脏衣服在画室趴了一夜，因为不想浪费精力再回宿舍换衣服。而清晨同学们进教室的时候，她才去水房涮洗画笔，顺带把自己也洗漱一下。她甚至还把原本就不算太长的齐肩发剪成了寸头，只是为了省下打理的时间。没多久，小杰就成了画室里公认的“拼命三郎”，而她的画也成了同学们争相传阅的佳作。
今天老师让大家继续训练静物素描和色彩，要模仿的画作是卡拉瓦乔的《水果篮》。这幅画难度不小，苹果、葡萄、柠檬、无花果，甚至还有一堆叶子，各种水果看似纷乱、实则有序地堆满了篮子，色彩鲜艳，生动逼真。小杰自己也很喜欢这幅画，尤其喜欢果篮里那个带虫眼的苹果，不，准确地说是喜欢苹果上那个丑陋的虫眼，而这个苹果因为虫眼而显得更加真实。丑陋的虫眼，它就那么坦荡荡地被画家置于整幅画面的最中心位置，在一片耀眼的色彩斑斓中赤裸裸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在明与暗的对比中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说，卡拉瓦乔真的很勇敢，在当时那个追求理想化，盛行过度装饰和美化的年代，居然敢这么直接标榜自己的现实主义风格，极端写实，极端叛逆，挑战了众人的审美和当时公认的准则，最终影响了巴洛克风格，甚至还开创了一个新的画派。想起他，小杰就忍不住激动，他就是自己心里的偶像，勇敢、永恒的卡拉瓦乔！
每个人都是一个带虫眼的苹果，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但是谁会愿意把自己的虫眼暴露出来呢？大家都是拼命地隐藏自己，生怕被人看到瑕疵，连照片都是磨皮、滤镜加美颜。可这样呈现出来的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甚至学校里就有很多女同学商量着要在高考结束之后一起去做医美，做整形。小杰想不通，那些千篇一律的双眼皮尖下巴有什么好看的，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调乏味，让人审美疲劳。
“还是我的田老师最好看。全校里罕见的短发女老师，有人说像梁咏琪，也有人说像桂纶镁，要我说她是全校语文老师里最英气的，碾压那些油腻的男老师无数倍。”小杰拖着脑袋越想越远，不知不觉跑了神，一边盯着讲台上的《水果篮》，一边溢出了藏不住的笑意。
“丁小杰，你笑什么？是不是对今天的作业有什么看法？”老师严厉地把跑神的丁小杰点了起来。
这一个冷不防的提问把丁小杰吓了一跳，失手打翻了调色盘，墨绿湖绿橄榄绿，一大片深深浅浅的绿颜料洒了出来，在纸上混成了一团。小杰“哎呀”了一声，赶紧收拾东西，却灵机一动有了一个想法。
她掂起被颜料染坏的纸，一边展示一边说：“对不起老师，我没什么看法。我只是觉得这幅画作为美术史上的第一幅静物画，现实性是它的非凡意义，可如果我们今天还只是简单地模仿，那是永远不可能超越卡拉瓦乔的，也失去了创作的意义，每个人的创作都应该具有创作者自己独特的个性。今天我们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学画，绝不是只想做一个前人名画的复印机，那有照相机、扫描仪就够了，还要我们干什么？我们学画是为了表达自己，表达生活，表达我们的情感和思考，我们应该给这个世界更多元、更丰富的审美。所以我觉得可以尝试做一些小小的创新。”
丁小杰的这番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所有人都扭过来好奇地看着她，老师也满脸疑惑地问：“这是世界第一，你想怎么创新？”
“颜色、构图、形状，可以创新的地方很多，只要敢尝试。比如把原作中的红苹果改成青苹果。”丁小杰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果然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同学连连点头，更多的人则投来鄙夷的目光。
“青苹果有什么含义吗？”老师看看小杰，又回头看看讲台上卡拉瓦乔的苹果。
“这个就是我自己的一点想法了，这里就先不透露了。至于创意，我觉得每个人可以随意发挥。”小杰简单含糊过去就坐下了。
“丁小杰说的有几分道理，我们学画也不能只是照搬模仿，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自由表达。创意也是创作的重要部分，咱们集训课程后面也安排有对大家创意设计能力的训练，今天就当是提前预告了。那么，今天的作业要求大家每人交两幅画，一幅原作模仿，一幅创意表达，开始画吧！”老师顺着小杰的话做了一番点评和总结，底下的同学纷纷叫苦连天。。
“今天又多了一份作业，都怪你！”有几个同学冲着小杰嚷嚷。
小杰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衣袖上大大小小的青绿颜料也忍不住笑了，想起了半年前在学校的苹果事件。
那是小杰转来这所学校不久，刚刚立秋，白天还冲荡着依旧强劲的暑热，但是早晚的空气里却带了几分凉意。小杰很喜欢这个季节，喜欢这样安静清凉的天气，她对这所新学校还充满了好奇，总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在校园里乱逛。毕竟是省级示范性高中，校园绿化做得还是很不错，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挤满了校园，更神奇的居然还有一小片果园，就藏在教工宿舍楼的后面，被前排密密麻麻的高大白杨树挡住了。
小杰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孙悟空发现了水帘洞，发现了一个远离喧闹、无人知晓的宝地。等她钻进果园又觉得自己像是给王母娘娘看桃园的弼马温。这里最多的是苹果树，一棵棵树形不大却都挂满了果子，虽然果子还是又小又青，但是总会长大的嘛！从此以后，小杰每天都要找机会钻进果园察看一番，看看自己在教室上课的时间里，这些树上的小苹果有没有按时长大，更是要摘下一个尝尝，看它们的味道是不是还跟昨天一样酸涩，她俨然成了这片果园的主人。她怡然自得地穿梭在这小小的果园里，东摸摸、西瞅瞅，遛遛达达、快乐无比。虽然还没有交到什么朋友，但是这片果园却成了她每天最牵挂的地方，让她开始喜欢这所学校，让她每天都有了小小的期待。然而没过多久，她的果园宝地暴露了。
那天晚上小杰刚一下课就跑来果园，正当她美滋滋地摘下一个青苹果，一边啃一边继续巡查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人影从另一端闪进了果园。她想悄悄走过去瞧瞧，看看是谁动了她丁小杰的奶酪，却不想刚刚走近就惊动了那人，那人回头“啊”地大叫了一声，然后就一下倒在了地上。小杰赶紧跑过去，这不是让自己画海报的语文老师嘛！
田晓晓本来就为自己偷进果园被人发现而懊恼，等看清是自己的学生，更加觉得尴尬，只想赶紧出去，可刚抬起脚就发现左脚已经动不了了，刚才被地上的树枝被绊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扭到脚了。她只觉得无地自容，这让学生该怎么看自己啊，一个半夜偷苹果的笨贼？真想钻到这厚厚的落叶下面，别让学生看到自己的脸。正当她用手撑地艰难地起身时，学生伸手扶住了她。
“老师，你怎么了？”小杰把田晓晓从地上扶了起来。
“没事，我没事。你不用管我。”田晓晓摆摆手假装一切正常，准备快点溜出这尴尬的果园，但她的伤脚却很不给力，只能步履缓慢地挪动着。
“老师，您慢点。”小杰看出了田晓晓的伤势，用力握住了田晓晓的胳膊。
田晓晓本能地甩了一下，她不习惯被别人身体接触，却发现这只手居然挺有劲，握得如此结实，只能任由被扶着走出了果园。
“行了，谢谢你了。你快回宿舍吧，别被宿管锁门外了。”刚一出果园，田晓晓就立马道谢，赶紧把学生打发走了。看着丁小杰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慢慢挪进了宿舍楼里，准备爬楼。
想想自己住在四楼，田晓晓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干嘛要住那么高啊，要是住在一楼该多好啊！虽然少了点阳光，但也不至于现在要痛苦地爬楼了。没办法，自己选的楼层，现在爬也要爬上去。更糟糕的是现在是晚上，连学生都已经结束晚自习了，教职工们更是早早休息了，楼道里一个人也没有，不然有个人帮一把也是好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还能怪谁呢？谁让自己大晚上去果园来的，都怪自己！不，要怪就怪那个讨厌的丁小杰，偏偏也出现在那里，把自己吓了一跳，不然怎么会扭到脚呢？田晓晓绝望地看着眼前一层层升高的台阶，一边又气又急地骂着，一边痛苦不已地挪着脚步。
这时，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扭头一看正是自己痛骂的人，场面再次尴尬。田晓晓只扫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从丁小杰脸上收回来，不好意思地说：“你……你怎么还没回去啊？”话音里还显得有些结巴。
旁边的少年抿着嘴不说话，也并不抬头看她，只是用力地扶住她的手臂，一句话也没有。田晓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氛围，干脆也闭住了嘴，专注在眼前的楼梯上，借着少年的力迈上了一层层台阶。
寂静的楼道里，两个沉默不语的人紧挨在一起，她们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短短长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卡拉瓦乔的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