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6、电话惊魂

　　和所有的大龄单身女孩一样，田老师也被家人看做是“剩女”，在假期最头疼的也是要面临家人的催婚。尤其是家里的老母亲，总会见缝插针地表示一下所谓的关心。回家的新鲜劲和舒适感往往只能维持两天，第三天各种矛盾情绪就开始暗中滋长。一起在厨房择菜洗菜的时候，田老师就被老母亲猝不及防地念叨了一番。
　　“晓晓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的个人问题到底怎么样了吗？过完年你可就三十了啊，再不找就真的来不及了！”晓晓妈择个菜也唉声叹气。
　　“什么三十啊！我才二十八好不好，过了年也就二十九！”田晓晓极不乐意地抗议。
　　“虚岁不就是三十了嘛！三十岁的老姑娘说出去多难听啊！街坊邻居问我，我都不好意思吭声。”晓晓妈提着一根硕大的芹菜，像拿根枪一样指着西边邻居的方向，然后又把枪头调转回来，对着晓晓愤恨地说，“你妈我都快没脸见人了！”
　　“妈！哪有那么严重？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说去，你不理不就行了吗？”田晓晓把择好的菜都放进了水槽，拧开了水龙头。
　　“别人说的可以不听不理，你奶奶说我也不听吗？每次回老家，你奶奶都要对我念叨这件事，我能不听吗？那是说我没有教好女儿啊！”晓晓妈越说越激动，脸色阴沉，嘎嘣一声折断了手里的芹菜。
　　“奶奶要再说，你就说女儿大了不听话，你已经管不了了。实在不行，你就说我有病，没法结婚。”提起奶奶，田晓晓就心里有气，一直重男轻女，小时候更是对自己不疼不爱，现在倒开始操心了，凭什么啊？她气冲冲地甩下两句话，一把撂了手里的菜，水槽里溅起了一阵水花。
　　“你这说的叫什么话！”田晓晓的话把妈气得不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田晓晓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一个人躲回了卧室。明明刚才晓晓爸还在客厅大开声音看抖音，现在突然也没声音了，硕大的房子瞬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哗啦啦的洗菜声细微又持续地回荡在这个空间。
　　田晓晓心里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些话有点冲，一定是让妈妈伤心了，可自己说的也是实情啊。在他们看来自己迟迟不愿结婚就是有问题，不想跟男人过日子更是不正常，“有病”这个词不就是她们在背后议论自己时说的吗？想起表妹的话田晓晓就气愤，但更多的是震惊，已经是21世纪了，受过重点大学高等的女大学生，还是心理学专业，居然会评价自己是“有病”，而且还是在有一大群长辈的家族群里！田晓晓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就让我有病吧！”田晓晓一头歪在了枕头上，这才发现手机一直在震，有人打电话了。可是等她把手机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接听，电话就挂断了。还是那个号码，这到底是谁啊？田晓晓正在犹豫要不要拨回去，厨房传来了晓晓妈的声音。
　　“开饭啦！”
　　晓晓赶紧把手机装进口袋，去厨房帮着盛饭，一家人又重新坐在了一起。
　　仿佛刚才厨房的战火硝烟还没彻底结束，沉默笼罩了餐桌。晓晓想跟妈妈道个歉，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显得不那么刻意，她偷瞄着妈妈的脸色，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而晓晓妈的脸色还跟刚才在厨房里一样阴沉，皱着眉头，始终都不看晓晓一眼，只是喝粥，筷子一动不动。晓晓爸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好像全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面不改色地夹着菜。三个人各怀心事，却都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吃饭，仿佛吃饭是一件需要强大的专注才能做好的事，他们已经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吃饭上。但晓晓知道这些都是暂时的，妈妈的急性子是忍不了多久的。
　　果然，就在两盘菜快要被父女俩吃干净的时候，晓晓妈抬起了头，看着盘子开口了：“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还没轮到田晓晓回答，她裤兜里的手机先响了，一下接一下地在屁股和凳子的夹缝中顽强地震动着。田晓晓看了看妈妈几乎要拧到一起的眉毛，确信她暂时还不会爆发，赶紧掏出电话接通了。原来是学生家长，不！竟然是小杰的妈妈！她找自己有什么事啊？田晓晓有点忐忑，自己可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啊！
　　和所有的家长电话一样，上来都先是一番恭维，什么老师您教得太好了，我家孩子可喜欢您了，小杰转学到这以后多亏你了。这些话田晓晓一律把它们归入客套类交际用语，关键信息都在后面等着呢！田晓晓一边听着恭维和客套，一边呵呵地笑着应付，可是一会儿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她抬头瞄一眼餐桌上的两人，果然都竖着耳朵在偷听电话，赶紧起身离开了。这样恭维老师也太夸张了吧，田晓晓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我看她日记本还以为是早恋了呢，本本里画的全是一个女孩，还写了好长的几段话，各种说一个女孩有多好！我看了好几页才明白，原来写的是她老师，不是早恋啊！这才放心了！您看我家小杰多喜欢您啊！真是难得遇上一个好老师！不看日记本我还不知道您在学校对她这么好呢！真是太谢谢您了！” 小杰妈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而田晓晓心里已经倒吸一口凉气了。她想知道这家伙日记里到底写了什么，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啊！
　　“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的，都是责任嘛！”田晓晓一边笑着敷衍，一边拼命回想，生怕自己曾经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会被这家伙写进日记里。
　　“亲其师方能信其道。要是小杰早点遇到您这么好的老师，她的文化课也不会这么差了，要是不耽误您时间的话，能不能下学期给小杰补补文化课啊！离高考就剩几个月了，她的美术专业我是不担心的，但是文化课太不争气了，希望您能帮帮她。”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小杰妈妈终于说出了真实需求。
　　听到这句话田晓晓长出一口气，一下子放心了，“您放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她的。”
　　“有您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到时候我们一定好好感谢您。真是谢谢您啊田老师！孩子遇上您真是她的福气！”胆战心惊的电话终于在一片气氛祥和的客套中结束了，这通电话居然打了快一个小时，田老师觉得自己的心情简直就是坐了好几趟过山车，放下手机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很快，手机又震了一下，来了一条短信，话费到账100元。田老师当然明白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家长都是这样，都觉得如果不给老师表示一下，老师就不会认真教书，而老师如果不收下这些“小意思”就不会真正对自己孩子好。其实，学生自己在学校里的表现比任何表示都更有效，只要懂事，只要努力，只要学生好学，哪个老师不愿意教呢？都巴不得倾身传授，生怕教得不够呢！更何况是小杰呢！
　　真要给小杰补课吗？田晓晓刚开始觉得开心不已，她很高兴自己出现在小杰的日记本里，不，这事不该这么高兴，还是偷偷窃喜一下就好，但她真的希望自己能帮小杰提高成绩，能让小杰考上梦寐以求的清华美院，可是由自己来教真的好吗？她担心小杰不能专心学习，更担心自己不能专心去教。既然是替小杰考虑，就应该为她着想，这么反复地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让别的老师来教吧，自己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纠结了一晚上，田晓晓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给小杰妈妈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时间不方便，不能单独给小杰补课，但是可以给她推荐别的老师，另外，又把100元话费转了回去。
　　发完这条短信，田晓晓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安心地洗漱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