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5、寒假

　　小杰来画室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但她仍然是最晚加入艺考集训班的人，其他人都比她早来了至少半个月，她的进度有点落后，但她并不担心，毕竟是拿过省级一等奖的人，她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终于离开了学校，终于摆脱了文化课，小杰觉得自己就像陪唐僧取经的孙悟空，终于到达了西天，脱离了苦海。在学校每天除了背书就是做题，实在太痛苦了。本以为报文科就能远离数理化，能够少点痛苦，可她没想到，原来文科也不是那么好学的。高一高二还好点，听听课、背背书就能混过去，高三这一年尤其痛苦，天天都要做题、动不动就要考试，一学期下来，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已经烤糊了。不管是语文还是政史地，每一科都有长篇大论等着她读。她读了，读得极其痛苦。每个字她都认识，可这些字连起来她就是看不懂什么意思。这种痛苦，没有读过文科的人是根本不能体会的。她真想让那么嚷嚷着学文科多么轻松的人来见识见识她的考试卷子。
　　画画就不这样。画画不需要死记硬背，不需要写写算算，更不需要揣摩那些文字背后的含义。她真搞不懂，人们为什么要把话说那么复杂，说话不就是为了交流吗？大家都能听懂不就完了吗？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就没一科是好好说话。还是画画好，直接明了，看到什么画什么，她只需要用笔把东西照样画下来就行了。对她这说，这可比看书写字简单多了，就像电脑里的复制粘贴一样，不，准确地说更像打印机，只不过是用手把脑子里的画面重现出来。从小她就对画面、图像之类的事物很敏感，不管是画册还是照片，只要见过一次，画面里的线条和色彩就能被牢牢记住。她对看到的每个事物都观察得很细致，还习惯在看过之后闭上眼回忆，双眼一闭，刚才的画面就自动分裂成了无数碎片，同时大脑立马开始了拼图复原，等拼完之后她会再次睁开眼细细观察，检验自己的“拼图”是否把画面完全复原了。
　　从小她就这么玩了。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复原拼图游戏里，能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件东西看上几个钟头，却不说一句话。直到大人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还执着地盯着原来的方向。这把她的父母吓坏了，刚开始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孩子说话晚，发育迟缓，后来直接怀疑她的智商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没有发育完全，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自闭症。夫妻俩抱着孩子去各大医院检查，却都没有检查出异常，这让他们既略微安心又充满担心。直到在幼儿园接触到了画画，她的天赋一下子被释放出来了。当别的小朋友还在一笔一划地模仿简笔画上的小红花时，她已经能够画出月季花上层层叠叠的花瓣了，这让幼儿园老师大呼“天才”，也让她的父母松了一口气，对家里的这个怪孩子放下心来。
　　远离学校和课本让小杰高兴万分，甚至想要跳起来呐喊，但是学校里的一个人却让她没法不惦记。为什么再也不去后排，为什么连续几天都不搭理自己，为什么自己绞尽脑汁才写成的纸条她连看都不看，这都是为什么？她不明白，她试着把田老师当成图画去观察，甚至当成拼图去一次次复原，她清楚记得田老师的每一个表情，记得她的每一个姿势和动作，甚至连她每一副耳钉的款式都了然于胸，可她还是观察不出老师的想法。透视也好、光影也罢，无论什么绘画技巧，都没能帮她看懂田老师的心思。小杰无数次在心里吐槽，比《蒙娜丽莎的微笑》更难理解的是《田老师的冷漠》，世上没有比这更懂的画了。
　　可越是搞不懂的事物反而越让人着迷，小杰记不清自己画过多少次老师的肖像速写了，数学书、政治书、作业本、日记本，随便翻开哪本书都能找到。只有语文书和摘抄本是干干净净的，这两样老师会不定期检查，才不会让她看到呢。说真的，小杰觉得自己现在画得最顺手的就是人物表情速写了，别的还真手生了，必须得抓紧练习才行。毕竟三个月后有艺考等着自己，而她的高考目标是清华美院，这容不得一点疏忽。其他的事情，现在她已经顾不上了。
　　小杰一边想一边画，手却不听使唤了，一不留神笔芯折断了，纸上留下长长的一道笔痕。看着眼前乱七八糟的线条，小杰哗地一下把纸撕掉，揉成了一团。不好意思田老师，你只能先放一边了，我现在不能想你。小杰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深呼吸。她拿起铅笔，一刀一刀重新削了起来，淡黄色的木屑落满了衣襟。
　　期盼已久的寒假终于开始了，田老师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假期第一天，她一口气睡到了十一点，可吃过中午饭没多久她又觉得困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都困得眯起了眼，在沙发上歪了一会却不够舒服，干脆又回到了床上接着睡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夜幕低垂。当她睁开睡眼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指着六点半，她躺在被窝里迷瞪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下午六点半，而不是早上。于是慢吞吞地起身，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在家的日子就是舒服，随便几点吃饭、几点睡觉都可以，父母对她这么能睡已经习惯了，并不会催着起床或者吃饭。毕竟他们当高中老师家属已经第六年了，对这一群体的严重缺觉能充分理解。看着女儿平日那么辛劳他们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如果能替女儿上课，他们早去了。但实在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那就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吧。
　　田老师很庆幸父母能这么包容自己，在学校是大家眼里的田老师，回到家她就是爸妈的心头肉，是家人口中的“晓公主”。虽然已经快要三十的人了，但在爸妈眼里她还是个孩子，回到家从来不让她干家务，哪怕洗碗都很少。如果能一直不结婚待在家里该多好啊！田老师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孩恨嫁呢，结了婚不就从公主变成女仆了吗？她只想趁着爸妈还没催婚之前，尽可能多地享受公主的生活。
　　田老师慢吞吞地吃过晚饭之后，这才算真正清醒了。她惬意地坐到沙发上，靠在妈妈的肩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这时，妈妈把手机递给了她，说她下午睡觉时有人打电话。田老师接过手机，同一个号码的两条未接来电，不认识的号码。
　　这人会是谁呢？谁会在假期的第一天就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