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4、礼物

　　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了，今天下午就要放假了，虽然还有半天的时间，但所有人都已经蠢蠢欲动了，甚至有的学生昨天晚上就已经在宿舍偷偷收拾好了行李。他们瞒着宿管干的当然不止这一件事，看课外书、吃泡面、喝啤酒、打扑克、听MP3、玩手机、甚至集体不睡觉开卧谈会，这些都是学校严令禁止，而他们屡屡违犯的。不用想，昨天晚上他们一定不会老老实实地按时就寝。平时有多压抑，最后这一晚上就有多放肆。封闭式管理的寄宿学校大都如此，从学习到生活，从穿着到时间，每一项都严格要求，以至于学生把学校称为“监狱”。
　　最后一节课怎么上也是个问题，毕竟学生的心早就飞出去了，再像往常那样按部就班地讲课是行不通的，就算你拼了命地讲，底下的这些人也未必能听进去。有的老师选择自习，有的老师把假期作业提前发了，还有的直接坐下来跟学生聊聊天，来一场师生对谈，更有甚者干脆用放一场电影，平时放课件的多媒体设备瞬间变身超级影院，学生甭提多兴奋了。田老师不想这么便宜他们，她打算这节课阅读，让学生看看书。毕竟平时看书的时间少得可怜，而这些学生少得可怜的阅读量又实在让人忧心。下学期离高考就仅剩一百多天了，学生更没有时间来阅读，她绝不会让他们的寒假白白度过的。她已经在假期作业里布置了阅读任务，还附上了读书清单，这最后一节课务必要再强调一下阅读的重要性。
　　下课铃终于响了，田老师才啰里啰嗦交代完了寒假任务，底下的学生早就坐不住了，纷纷叫嚷着“知道了，知道了。”继而响起了一片起哄声，语文课代表诡异地笑着走向讲台。
　　“怎么了？”田老师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男生。
　　“老师，我们有一个礼物送给你，提前祝你寒假快乐！哦，不，过年快乐。”课代表有点激动，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寒假礼物吗？这可是第一次收到寒假礼物，谢谢你们。”田老师接过礼物，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打开了包装纸，一个扁扁的暗红色漆木长方形盒子露了出来。
　　“是毛笔吧？”田老师一下就猜了出来。
　　“老师快打开看看！”台下的同学纷纷催促着。
　　盒子里果然躺着一根毛笔，光洁修长的笔杆，犀利的笔锋。“看上去真不错呢，谢谢你们！我都好久没用过毛笔了，怎么想起来送毛笔了？你们是在督促我练字吗？”田老师笑了，不好意思地说。
　　“这礼物是小杰买的，让我们在放假前送给你。”课代表笑着解释。
　　“原来是她啊！替我谢谢她。”田老师一下子明白了。
　　回到办公室，田老师忍不住又把礼物拆开，她看了又看，确实是一根毛笔没错，但是只有一根毛笔吗？她期望着看到点别的东西。笔盒底层的衬布都被她揭了起来，可是底下空无一物，连一丁点碎纸屑都没有。她带着一丝失落盖上了盒子，把玩着桌子上那根掉了毛的旧毛笔，上次看小杰执笔画画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她承认自己被小杰专注作画的状态迷住了，不止一次在这里回忆过当时的场景。执笔的姿势、瘦长的手指、甚至半眯着的眼神，这些早已被她牢牢刻在了脑海里。小杰，你现在哪里呢？你已经开始集训了吗？可以每天画画，你应该很开心吧。
　　最后一天，田老师独自在办公室度过了整个下午。一学期下来，她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整理。整书架、整教参、整教案本、整各种教学资料，光是整理这学期的旧试卷就花费了好长时间。这些试卷虽然都评讲过，但是需要把有价值的题目剪切下来，用胶水粘贴到教案本上，整理成专题题库，以便日后复习时用到。当她终于清空了桌子上的废旧卷子之后，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她最后一次锁上办公室的门，走上了回宿舍的路。就在她离教工宿舍没多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另一端的路口，她惊喜不已，但仔细一看才发现，路的那头不止一个人。
　　小杰背着书包走在一对中年夫妻的中间，左边的男人肩上扛着一大包行李，不用想那一定是小杰盖了一学期的被子。右边的女人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不停地扭头对小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家长来帮小杰收拾行李了。田老师犹豫着要不要站在这等一下，才两周不见，她就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渴望每天见到那个身影，不用说话，只是看到就很满足。她太想跟小杰说句话了，哪怕是简单打个招呼也行啊！可是看着那一家人亲密愉快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多余人，自己的行为是在破坏这个家庭的幸福。难道要闹出一场师生恋吗？不，绝不可以这样。“师生恋”这三个字绝非常人眼里的罗曼蒂克，对现实生活中的田老师来说这是一种罪名，是一副良心上的枷锁，是对自己职业道德的违背。她想起大学毕业时的座右铭——“德高为师，身正为范”，既然选择了这一职业，既然身处其位，便注定只能被禁锢在这个身份里，一举一动要合乎规范，不能跨越雷池一步。
　　田老师想起了《荆棘鸟》里的故事，自己现在所受的折磨不比书中的神父更少，毕竟这里除了年龄和身份，还有性别。别说在这个保守的小城市了，就算在大城市，任何发生在高中校园里的这类恋情都是绝不被允许的。更何况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搞清楚小杰的想法。也许整件事情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一切都是自己的单方面幻想，说不定在小杰眼里这根本就是单纯的师生关系呢？只是自己把它想复杂了，毕竟自始至终小杰都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唯一让她想入非非的只是那一个拥抱而已，可拥抱其实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肢体表达吧，尤其是对这些00后的孩子们，只是自己有点过度反应了。田老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单身太久有点心理畸形了，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恋爱而情感过度饥渴了。有人开玩笑说，女人选择高中教师为职业就是走上了自毁的道路，入职越久心理越变态，前三年是小龙女，五年变成李莫愁，十年晋级灭绝师太。这固然是玩笑话，可眼下自己的状态也跟李莫愁差不多了。
　　“李莫愁就李莫愁吧，好歹也是个美人。”想到这里，田老师撇撇嘴自嘲地笑了。可她笑到一半就惊慌失措，这才发现，就在她胡思乱想的这一会儿，那一家人已经近在眼前了。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教工宿舍楼。当她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慢了下来，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她忍不住又透过窗子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路上空空荡荡，就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也许有些人注定就是无法靠近的，只能是彼此生命里的两条相交线，只在交汇的那一刹那惊喜片刻，然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