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3、集训

　　周末过去了，新的一周又毫无迟疑地按时来了。对于高三师生来说，新的一周无非是上一周的重复，尤其是临近期末，每周都是上课、做题、考试的不断循环，并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激动的地方。这栋教学楼里的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却只能强撑着复习，迎接两周后的期末考试。
　　而田老师今天能笑容满面地走进教室，是因为她的社团被评为了本学期优秀社团，这算不上什么教学成绩，但是她还是满心欢喜，从成立到现在，社团发展的每一步，她付出了不少心血，尤其是创立之初，简直是筚路蓝缕。申请计划、活动方案、宣传标语、招新海报，所有事情她都亲力亲为。哦，不，画海报是学生的功劳。
　　那还是学期初，是她刚着手成立社团的时候。当学校教务处通知社团的指导老师自己画招新海报时，田老师着实为难了一番，画画她一点都不在行，必须得找学生来帮忙。没到这个时候，她都后悔自己当年学画半途而废。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当务之急是找人来画海报。田老师找来课代表，让他去帮自己找人。
　　晚自习的时候，一个学生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你是……来交作业的吗？”正忙着改作业的田老师从办公桌上抬起了头，看着这个还不熟悉的面孔，试探性地问。她有点心虚，自己还没记住这个新学生的名字，也不确定没交作业的名单里有没有这个人。
　　“不是，语文课代表说要人帮老师画海报。”眼前的学生回答很直接。
　　“哦，你是来画海报的呀！”听到这个答案，田老师高兴极了，连忙放下红笔从座位上起身。她一边从书堆里找出准备好的海报素材，一边招呼学生坐下。
　　当学生对着铺开的白纸凝神构思时，田老师忙前忙后做起了准备工作。她先搬开了没改完的作业，又挪开书腾空了桌面，还把许久不用毛笔也找出来了。毛笔早已干枯得不像话，简直像个掉毛的陈年扫帚。田老师为自己狰狞的毛笔感到难为情，趁着学生低头打草稿的时候，赶紧去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温水把毛笔泡上。一会儿，墨汁也倒上了，还有一叠专门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过期报纸，甚至连抽屉里的橡皮也被找出来了。田老师把自己能想到的工具全都摆了出来，大大小小铺满一桌子。
　　正当她得意于自己的准备工作完美就绪时，旁边作画的人却停笔了。“老师，底稿打好了。”
　　“不画了？只打个草稿吗？”田老师指着满桌子的工具问。这可是自己辛辛苦苦准备了半天的东西啊，居然全都不用了？她有一肚子的牢骚想抱怨。
　　“已经下课十分钟了，我得回教室了。”学生指着腕上的手表说。
　　“哦，都下课了呀！那你快回去吧。”田老师有点惊讶，一节课的时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而自己只是找了找东西，什么都还没干，甚至也没听见下课铃。
　　“我明天自习课再来，老师再见。”学生恭恭敬敬地说。
　　学生走了之后，田老师不满地打量着桌上的草稿，只有一些淡淡的铅笔痕迹，看起来并不怎么样嘛，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真是可惜……”她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翻箱倒柜准备的这些东西又一样一样收拾起来。
　　第二天自习课，当她进到办公室的时候，昨天的那个学生已经在里面了。
　　“老师，昨天的工具呢？我需要毛笔。”不等她开口，学生已经主动发话了。看来已经等候多时了，田老师赶快把昨天的东西重新倒腾出来，把泡好的毛笔甩了甩，小心翼翼蘸好墨汁，这才递给学生。
　　随着毛笔一点点勾勒，画中人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举目仰头，衣袂飘飘，身上挂着佩剑，手中擎着酒杯，“原来是李白啊！”别说，还真有诗仙的味道。田老师开始对这个学生刮目相看，于是静静站在身后，看她在纸上信笔挥洒，看到她细细的手腕上却戴着一款又大又方的男士手表。
　　田老师一边看一边心生艳羡，会画画的人真有魅力啊！如果自己当年能把学画坚持下去就好了。不过，那都是上中学时候的事了，已经十一年了。时间匆匆，它寂静无声，却又流逝如此之快，等人发现时就已经物是人非。十一年前田老师还是一个青涩的毛丫头，因为一起学画的好朋友交了男朋友就愤而绝交，独自离开了画室，剩下朋友一个人继续学画。准确地说，是留下她和小男友在那里一起学画。田老师自己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只觉得自己的朋友要被一个别人夺走了，她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这让人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去年就听说她已经结婚了，还和老公一起经营了一间画室，而如今的老公就是当年的那个臭小子。
　　田老师也没想到，多年前的往事居然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每次想到小云要系上围裙为别人洗手作羹汤，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当年一起在画室系上围裙是为了不让颜料弄到身上，谁成想却让你入了那臭小子的眼？不过，现在好歹也算修成正果，无论如何还是应该祝福他们。可这祝福，田老师拖了一年也没送出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联络，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作罢。那就这样吧，往事已经如烟，昔人变换新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小云，你现在一切还好吧……”田老师轻声地喃喃自语。
　　“老师，你说什么？”身边的学生扭过头来发问，清脆的嗓音一下子唤醒了田老师。
　　“啊，我说……我说你画得也太好了吧！画得很有神韵啊！你应该学过画画吧？”田老师又是称赞又是发问，连忙转移话题。
　　“还好啦，没你说得那么好，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还能画得更好！不过，我确实学了很多年画画，高考打算走美术生。”听到称赞，一直沉默作画的学生笑了一下，话也多了起来，比第一晚活泼了不少。夜晚的办公室没有旁人，两个人闲话越聊越多，渐渐熟络了起来。
　　不知不觉海报已经完工了，田老师端详着学生精心绘制的古风海报，满意地笑着送走了学生。学生刚关上门出去，她就赶紧埋头查看花名册。帮忙画了两天，可她连学生叫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田老师一边回忆着她跟小杰的初识经历，感慨时光如梭，一边拿着荣誉证书，笑意盈盈地走进教室。转眼社团成立已经一学期了，半年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能当选优秀社团离不开招来的这一批学生，而那些学生又都说是被海报吸引来的。说到底，还是要好好感谢一下画海报的小杰同学。想到自己上周一直刻意疏远小杰，田老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做对这个孩子是不是太残酷了呢？她决定待会到教室先公布获奖的消息，趁机大肆夸奖一下小杰，也该哄一哄这个孩子了。
　　当她按照设想满心欢喜地公布完了好消息，却没等到预期的反应，教室里怎么也找不到小杰的人影了。最后一排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没有了熟悉的面孔，连带那一摞高高的书堆都不见了。没等她发问，底下的同学已经顺着台上老师的目光察觉到了异样，他们齐声大喊着：“小杰去集训了。”
　　“集训？什么集训？”
　　“美术集训。她是艺术生，要集训美术。”
　　“集训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她来不及隐藏自己的惊讶语气。声音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受了不对劲。她拿起卷子镇定了一下，恢复平日里平淡低沉的嗓音说“把上节课的卷子拿出来，今天我们继续讲题……”
　　田老师一边上课一边跑神，所有的间隙时间都被她的疑问塞满了。这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三个月后不就是下学期了吗？中间还要隔着寒假？为什么偏偏现在去集训？那张纸条是要说这件事吗？她是要跟我告别吗？田老师的心里涌起了千头万绪，她有太多的疑问，却无法问出口，更无处去问。但她还有意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
　　期末的最后两周，田老师又恢复了在教室里边走边讲、来回踱步的习惯，只是经过那个空出来的座位时会稍作停留，徘徊一小会儿。而这一点点变化，在紧张忙碌的高三生活中，又有谁会注意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