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2、夹在书中的纸条

　　那次以后，田老师就有意避开了小杰，她都竭力避免任何接触。讲课时不再轻易走下讲台，偶尔控制不住惯性下了台，那么必定走到第二排的位置就停下脚步，原地徘徊一阵，再回到讲台。
　　教室不算小，一共有六排座位，最后一排还有两个空位没坐满。而小杰因为成绩不好的缘故，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这种情况在重点高中算不上稀奇，毕竟高三了，哪个班的座位不是按照成绩高低来排的呢？学生们也都习以为常了，每次月考完重新排座位时，他们都自觉按照排名在教室外站成长长的一列，然后依次进去挑选座位。小杰对自己的成绩和座位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毕竟高二刚转过来的时候她就是年级倒数。半年了，她还是稳稳保持着倒数的位置。不过并无大碍，谁叫她是艺术生呢，她的文化课分数要求原本就低，所以老师们对她的表现也都视若无睹。高三就是这样吧，那些成绩差的学生，如果不愿意学就可以不学，只要不影响别人学习，随便上课干什么是没有人管的。不会再有人逼着你努力，老师们已经把这些人自动放弃了，毕竟有限的精力要放在那些优等生身上。
　　所以，田老师不再去教室后排，也没有引起学生们的关注。这样一个微小的变化，甚至有人都没有发现，但小杰却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每节课小杰都抬起头盯着讲台，看着她最爱的语文老师在前面踱来踱去，话音时高时低，但是从前那些时不时投向自己的眼神再也没有了。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小杰越发觉得这不正常了，她明明是最关注自己的人啊。在这个班里，在那些全都拿成绩看人的老师里，只有田老师从一开始就带笑看她，从来没有嫌她考试落班里平均分，嫌她犯的错误太低级。也正因为如此，只有在田老师的语文课上，她才是一个主动回答问题的差生。她喜欢看田老师笑，尤其是自己积极发言却喊出了错误答案时，全班同学哄堂大笑，田老师脸上那副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至于别的课嘛，反正老师们也不喜欢她，那就随便听听咯。所以，这究竟是怎么了？
　　被田老师忽略的第三天，小杰计划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刚响，她就抓起桌上的卷子跑去讲台上问题。无奈，第一排的那些学生动作更快，他们每一个都拿着卷子冲到前面，挤成一团，把她的田老师围在了最里面。他们拥挤着等待老师讲解的模样像极了巢中饥饿的雏鸟，一个个大张着嘴巴嗷嗷待哺，谁叫得更大声，大鸟就把刚找到的食物喂给谁。小杰焦躁地等在这些学生的身后，看他们没完没了地问各种问题。
　　终于，她冲出重围，冲到了包围圈的最前面，啪地一下把卷子伸到田老师的眼前，迫不及待地喊，“老师我也有问题！”可是，田老师只是在那张卷子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淡淡地说了一句“就要上课了，下次吧。”然后就抱着书走了。刚才的包围圈自动散开，给田老师让出了一条通道，小杰看着她三步两步就走出了教室，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而英语老师已经进教室了。
　　第四天，小杰甚至还没走上讲台，田老师就已经走了，没有给任何人问题和说话的机会。
　　第五天是语文早读，往常早读田老师总是一直不停地在教室里转来转去，随时检查学生的背诵情况。可是今天，她布置完任务后就在坐在讲台上看书，眼看早读就要结束了她也没有动一下。
　　早读最后五分钟，小杰走上了讲台，“老师我背会了。”
　　“你背会了？”田老师抬起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小杰，“不错，继续努力。”而后低下头，继续专注书上。
　　“你不检查一下？”小杰瞪着眼睛问。
　　“不用了，我相信你。”田老师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带任何语气。
　　“我想让你检查一下。”小杰一边强调，一边把自己的课本放在讲桌上，盖在了田老师正在看的书上。
　　“让课代表检查吧，你去给课代表背。”田老师毫不留情地推开了小杰的课本，抽出了自己的书。
　　“不行，我就是要给你背。”小杰语气强硬起来，霸道地直接把自己的课本打开，书里夹着的纸条赫然显露出来。
　　尽管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师生俩在台上的小小争执已经引起了前排同学的注意。田老师拿眼神凌厉地扫射了那些盯着讲台的人，直到他们全都低下了头，这才淡淡地说“那你背吧，我听着。”说完把小杰的课本往后翻了几页，看也不看就把那张纸条换个地方继续夹着。
　　小杰看着底下同学的窘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发觉到老师在瞪自己，这才赶紧开始背书。幸好这一个早读她是认真花了功夫的，比平时不知努力了多少倍，才把这篇课文“啃”了下来。可是，怎么忘得这么快呢？背到后面她有点吃力了，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死活想不起来接下来的句子。正当她结结巴巴为难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她顾不得再说别的，夹起课本如获大赦一般逃离了讲台。
　　看着小杰张皇失措逃跑的模样，田老师赶紧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又连忙抬起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书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平淡无事，上课时田老师依然把脚步停留在前两排，下课后依然有同学层层包围着她问题，但是这里面不再有小杰。她仿佛消失了一般，不再早读时突然跑到讲台上，也不再在课堂上抢答问题，教室里安静了许多，甚至称得上秩序井然。可是田老师心里有些失落，她几次在讲课时偷偷看向那个位置，可位置上的人却不再抬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跟同桌在说话，反正不是在学习。
　　她真想把她叫起来训斥一番，成绩已经这么差了，怎么能还这么懒惰呢？可是她不想直接跟她对话，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关注。于是，她偶尔在讲到一半时会突然停顿，看着教室的后面，半开玩笑半生气地说“看谁的同桌犯困了，快让你的同桌醒醒！”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这时候忽然喧闹一阵，大家纷纷彼此拍打着，趁机闹上一阵，然后慢慢沉静下来，讲课继续进行。
　　而教室后面的那个人，也只是换了个姿势重新趴着，脸被藏在高高的书堆后面，谁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田老师搞不清小杰是怎么了，但她有点后悔那天的无情，为什么不收下纸条呢？她现在多想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啊！不，我才不后悔，我这么做才是理智的，这样坐都是为了她好，长痛不如短痛，她以后会明白的。田老师不停地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她坚信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