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11、哑巴的表白

　　面对丁小杰在微信上的热情表白，田晓晓措手不及。难道现在的零零后小孩都已经这么直接了吗？身为八零后，田晓晓从来没有如此直白地向别人表达过自己的情绪，除了恋人。可即便是恋人，她的表达也比这要委婉含蓄得多，就连“我爱你”这三个字都从不轻易说出口，这并非两人感情不够深厚，但表达感情对田晓晓来说是需要特定情景和氛围的。尽管每次她都酝酿了很久，可话到嘴边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看着对方说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总是偏着头假装不经意地嘀咕一句。
　　语言表达如此，肢体表达在田晓晓身上就更罕见了。田晓晓经常在放假时看到学生和前来迎接他们的家长热情相拥，有的女生甚至还亲密地挽着爸爸的胳膊，或者干脆把头靠在爸爸的肩头，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她自己从来没有和父母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尤其是跟老爸。看到别人的家庭关系如此亲密，她羡慕不已，但同时也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是自己家的情况不太正常吗？经过一番长期的暗中观察后她舒了一口气，街坊邻居也好，学校同事也好，她的同辈人也有不少跟她一样的。那些特别“直抒胸臆”的大部分是九零后，或者天性如此。可是这样的结果反而让她想得更多，所以含蓄的感情表达是老辈人的共同特点吗？这样相对疏离的家庭关系也许很常见，但它健康吗？它是否深刻影响到了孩子们长大后的性格？
　　田晓晓不仅想了，还实践了一番，她在家里不断地尝试着多一点表达，想要打破这个家庭表面的一层浮冰。可百般尝试之后她放弃了，她发现一家三口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已经算是这个家里最温馨的场景了，只有这时候她能趁机做点什么。把头靠在老妈的身上，剥个坚果喂她吃，最大尺度的就是直接躺在老妈的腿上了，可这种情况也仅出现过一次。至于老爸，田晓晓发现此路完全不不通，父女俩最亲密的关系只限于做点事服务对方，端饭、倒茶、递毛巾诸如此类，就连外出散步时也多是一前一后，并肩走的情况都几乎没有。田晓晓一直不太明白老爸的心思，但如今也不再强求，也许这就是父亲跟母亲的不同之处，她不十分理解但是完全尊重并且接受。
　　对家人如此，在外人面前田晓晓更加难以逾越那条鸿沟。她早已习惯了在人前波澜不惊，心动或者心惊她的面部表情没什么太大区别。别说用肢体表达，就连用语言表达对她来说都是十分艰难的。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对着别人喋喋不休，想让她对别人说点什么亲热话，那简直像要了她的命。所以她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小时候语言功能没有发育好，或者说老了将会成为一个哑巴。经过认真思考，田晓晓觉得自己并不害怕会成为哑巴，她甚至觉得只要不失聪不失明，当个哑巴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仍然能看到这个世界，仍然能感受到自然万物，说不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宁愿自己下辈子做一棵树，一言不发却一样能感受到风舞雨落，一样可以在阳光下枝叶婆娑，可以为鸟雀的鸣叫手舞足蹈。
　　她想起了学校里的那片苹果园，她是如此喜爱那个人迹罕至却生机勃勃的地方，不用说话就感觉到自己和万物心神相通，在苹果树下静坐片刻能让她觉得彻底放松，远离人群中的所有喧嚣，让她从心底再次愉悦起来。想到苹果园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丁小杰那顽皮淘气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就像从哪里偷跑出来的一匹小野马，顽劣又真诚，淘气却可爱，她的那些举动总是让人意想不到却又忍俊不禁，她的细心体贴屡次让田晓晓心生感动，可是她的微信田晓晓还迟迟没有回复，那些话像一个个丢入池塘的石头，搅起层层不断的涟漪，搅得她这寒假最后一晚心绪不宁。
　　“老师你把我忘了吗？”
　　“老师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补课？如果不是你，那我才不要补课。”
　　“老师你不喜欢我了吗？你难道不喜欢我逗你笑吗？”
　　“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啊！集训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心里想你，我把你画了无数遍。”
　　“想想你在学校他们每个人都可以看见你，我却见不到，真是不公平。”
　　“我有时候真想直接飞过去看你，看你在做什么，看你有没有想我。”
　　“集训前你为什么不理我了？高考完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会想我吗？”
　　“你是不想让我缠着你了吗？是怕被别人说三道四吗？”
　　“喜欢我让你有心理负担了吗？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只想每天见到你笑，每天跟你说话，这样不可以吗？”
　　“你为什么不回复？”
　　“你不想再跟我说话了吗？”
　　“你不理我了吗？”
　　当微信不断地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时，田晓晓就像面临考试一样心里一阵阵紧张，她仿佛不认识字了，意识无法把屏幕上每句话的意思完整地拼凑出来，读懂这一长串消息成了让她头疼的事。她干脆把手机扣下，不想再看见消息提醒，可是即便关掉手机她也睡不着，想看书却也看不进去，始终无法专心，最后还是忍不住翻起来看看。她几次拿起手机想要回复，可总是编辑到一半就觉得不妥，修修改改，删删改改，最后一条也没发出去。终于，手机彻底安静下来了，指示灯不再闪烁，此刻的沉寂让田晓晓觉得终于得到了喘息，像一直沉在水底终于浮出水面有了一口呼吸。可是那边会怎么样呢？想必小杰觉得很失望吧，她的一腔热忱被如此冷漠地对待。
　　田晓晓觉得很内疚，可是她暂时只能这样做，在想清楚之前她不能轻易给任何回复，她怕自己的一句话、一时疏忽会造成难以预料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这么美好的一个人。越是美好的事物越容易受损，越是美好的事物越应该珍惜，到底怎样处理才是最恰当的，但又对小杰的伤害最小呢？小杰终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她还不懂得感情，她口口声声说的喜欢只是学生对老师的一时迷恋，并非她以为的爱情，这种迷恋不过是人类对所有美好事物都会产生的一种欣赏，而高考分离的焦虑又给它镀上了一层特殊的滤镜。她才十七岁，她的未来充满一切可能，她有充足的时间去认识自己、认识世界，她什么都可以去尝试，包括各种各样的感情，她的路还很长，而自己只能陪她走到这里，毕竟自己是老师。
　　田晓晓想起了自己的老师，她大学时候的老师，也是她此生最爱的梁老师。在第一节课初见梁老师时，田晓晓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甚至因此改变了转专业的想法，只因为想做像梁老师一样的人。梁老师并不是人群中灿烂夺目的美女，相反她低调沉默，表情冷淡，甚至在别人眼里有些孤僻。可是每当她在课堂上谈起那些文学史上的作品，她就变得滔滔不绝，不看一眼书稿却直接陈述原文，偶尔思路中断了，她会皱起眉头偏着头想上一会儿，然后继续大段大段地背诵下去。说起她最爱的三毛、张爱玲，她更是妙语连珠，津津有味地评论着她们文章和轶事，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整个人熠熠生辉。田晓晓从连学校教科书都不买的逃课生成了班上最努力的学生之一，尤其是梁老师的这门课。
　　梁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一定最先完成；梁老师推荐的书她列成了书单，一本一本全都从图书馆翻出来看；梁老师无意中提到的电影她也第一时间找来看，就连梁老师穿的衣服她都想找一件同款，梁老师是她心里至高无上的女神。可是如此沉迷梁老师的田晓晓却从来没有私下联系过梁老师，不仅没约会没约见没约谈，甚至连稍微私人化的表白短信也没有发过，仅有的节日问候短信也是常规得不能再常规。她和梁老师唯一的一次稍微近距离的接触是班级毕业聚餐，梁老师恰好坐在了她的身边，这让她聚餐全程都兴奋不已，神魂颠倒不说，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却又始终没跟梁老师正经说上几句话。事后她后悔不已，自己瞎兴奋什么，难道最要紧的事不是趁机跟梁老师好好表白一下仰慕之情吗？可她偏偏错过了，而这却是两人最后一次机会。想起这些，田晓晓心里一阵难过，惋惜了好一阵子。
　　整个晚上田晓晓就这样在床上左思右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夹在丁小杰和梁老师中间辗转反侧，她甚至想得头疼，几次昏睡过去，却又在混沌之中仿佛听到两个人在耳畔诉说着什么，终于她的意识彻底模糊了，而窗外已经露出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