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小葵

10、餐桌上的硝烟

　　寒假转眼就要结束了，距离田晓晓开学还剩两天，家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奇怪，晓晓妈的表现尤其明显。一想到女儿这一走又要暑假才能回来，她就紧张兮兮的，每一顿饭后都能想起点什么，然后唠唠叨叨地啰嗦个没玩，从按时吃饭到早点睡觉，从穿衣打扮到人际交往，终于在最后一顿晚饭时，话题果然还是落在了催婚上。
　　“晓晓啊，你可不能不上心了，再拖就真的耽误了。”晓晓妈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妈，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你操心也没用。”田晓晓一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是我闺女，我不操心谁操心啊？”晓晓妈就像易燃物一样，一下就被这句话点着了，筷子啪的一声拍在饭桌上。
　　“妈，你别这么火大嘛！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奶奶唠叨就让她唠叨好了，邻居议论就让她们议论去，反正是背后嚼舌头，又没人敢当面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田晓晓一副事不关己的闲散模样，继续不紧不慢地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粥。
　　“我又不是聋子，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啊！还敢等着人家到你面前说？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现在都已经没法见人了！”晓晓妈抓住这最后一段饭的机会使劲发泄了一番。
　　“那你别管他们就好了嘛！”田晓晓不咸不淡地回答。
　　“不管他们可以，可我总得管你吧？现在我跟你爸还年轻，还能护着你，将来我们不在了，谁管你？谁护着你？”晓晓妈越说越激动，眼看餐桌上的气氛就要从紧张上升为悲壮了。
　　“我自己能保护自己，放心吧。”田晓晓伸出手按住老妈激动的胳膊，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可同时心里面却波澜起伏，从小到大，她一直很要强，别说在家里，哪怕是在外人面前也从不示弱，总是给人一副独立坚强的模样，很少有人会说要护着她。可是在学校的那一次她却深切体会到了被护着的感觉。
　　作为两个高三毕业班的语文老师，田晓晓在学校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匆匆忙忙，尤其是早读。每个早读她都要两个班轮流转，前脚刚在这个班布置了任务，后脚就连忙赶去另一个班，偏偏另一个班在对面另一栋楼，而且还是五楼，等她上楼下楼来回穿梭一趟，往往已经离下课没有几分钟了。
　　那天田晓晓没有在第二个班逗留太久，提早回到了第一个班，可刚走进教室就发现了不对劲。第三排是怎么回事？三个男生交头接耳聚在墙边，看起来不像在背书。她偷偷靠过去，脚步又轻又快，一下子就抓住了被围在最中间的东西——一个手机。几个游戏人物还正在屏幕上激烈地打斗着，机关枪突突地射个不停。
　　田晓晓抓住了手机就没有松手，可是另一端的男生明显和她想法一样，原本按键的两只手也马上紧紧抓住手机。毕竟是男生，而且是两只手，他只稍微一用力田晓晓的手臂就被带了过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田晓晓不想把事情闹大，低声又严厉地说：“交出来。”
　　另一端的男生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越来越用力地死死抓着手机，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连腰都弓了起来。刚才聚在一起的另外两个男生，此刻也束手站在旁边，满脸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田晓晓的手因为用力而渗出了汗，手心越来越滑，眼看就要拿不住了，她清楚自己无论如何是绝对抢不过这个男生的，只觉得手指疼得厉害，关节根根凸起，连青筋都爆了起来。她心里踌躇着该怎么办，放手的话接下来该怎么收场？她不用扭头就知道现在这里已经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原本书声鼎沸的教室现在鸦雀无声，静得只剩下手机微弱却持续响起的游戏声。
　　正在这时，伴随着平地惊雷般的一声大喝，一个人影忽得蹿到了两人中间：“你想干嘛！快把手机放下！”正在全神贯注抢手机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摔倒了地上，两个人都被反弹得后退了一步。就在田晓晓感觉自己快要倾倒的时候，有人在身后扶住了她，而手机马上被一只脚踩在了鞋底。
　　田晓晓抬起头看到了一副愤怒的面孔，丁小杰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睛瞪得吓人，嘴里发狂似的呼喊着：“你竟然敢跟老师抢东西！”
　　对面的男生才刚站稳又被这一声咆哮惊得呆住了。田晓晓也诧异地看着身边的少年，这还是那个沉默地扶自己上楼的女孩子吗？她瘦小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这么惊人的声音？田晓晓被眼前这一幕震撼了，比自己刚才抢手机还觉得不可思议。
　　“老师，你没事吧？”丁小杰轻轻摇了摇手臂里的人，关切地问。
　　“啊，没事，我没事。”田晓晓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不好意思地回答。
　　“那我跟你一起去见班主任。”丁小杰松开了一直扶着的手臂，弯腰捡起了手机，递到了田晓晓的手里。
　　“不用了，我自己去交就行。”田晓晓接过手机，屏幕上印着清晰的足迹，上面的尘土沾到了她汗腻腻的手心上。
　　“我跟你一起，我给你当证人把事情说清楚，我还要跟班主任说说这个班的风气问题，发生了事情的时候这么多学生却都只当看客，这样的风气是不是该整治一下。”丁小杰一边愤愤不平地说着，一边不满地瞪了围观的人群一眼。
　　每次想起这件事，田晓晓的内心都会再一次重新受到冲击，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替自己出头。虽然过去了那么久，可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好像刚发生一样。那时候的丁小杰不过是刚转来没多久的插班生，只跟自己在苹果园里误打误撞过一次，除了当晚送自己爬楼回宿舍，再也没有别的交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一直都是这样充满正义感，敢于为别人打抱不平吗？她又是怎么及时地从最后一排冲过来的呢？太多的疑问盘桓在田晓晓的心头，但是她从来没有问过。只是从此以后，她对这个新来的女孩多了一份关注，两人的关系也慢慢熟络了起来，那个沉默的画画少年也越来越变得嬉皮笑脸，在她面前没大没小，肆无忌惮。想到这里，田晓晓的嘴边浮起一抹笑意，她的意识仿佛从眼前催婚的饭桌游离出去了，整个人悬浮太空一般飘飘荡荡地失重了。
　　“等我以后有钱了，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给你买个大房子养老！云南就不错，环境好，人又少，你跟爸就每天种种菜、养养花、采采茶叶什么的，多开心！”田晓晓一脸憧憬地给老妈描绘未来蓝图，饭桌另一端的晓晓爸不动声色地撇撇嘴笑了一下。
　　“你说的是挺好，能不能实现还另一回事呢！”晓晓妈跟着女儿的描绘在想象的幸福里沉浸了几秒钟，然后又叹口气拿起了筷子，可是这一筷子刚夹起来的菜还没送嘴里就又放下了，“你想给我们养老是没错，可是也要想想你自己的养老问题啊！真的一直不结婚，老了一个人独苦伶仃的，多可怜啊！”
　　“怎么会可怜呢？只要身体好，我就能到处去玩，等到实在老了玩不动了，就买个智能家居机器人，或者找个好的养老院，现在科技多发达啊！什么都有可能，只要有钱。这样的老年生活，不比你跟爸在家大眼瞪小眼开心吗？”田晓晓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计划，还顺带揶揄了一下一直不吭声的老爸。
　　“我跟你爸怎么了？我们也挺好的，至少有人说个话。”晓晓妈平时跟老伴各种拌嘴，现在倒是立马维护起来了。
　　“好好好，你们挺好的就行，你们只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开心我也就开心了。至于别的嘛，再看吧。”正说着话，田晓晓看到手机屏幕闪了起来，连忙三下五除二地把饭扒完，然后就迅速逃离餐桌了。
　　这两天田晓晓心里颇不宁静，每次看到微信有新消息提醒就觉得莫名烦躁，她后悔自己通过了丁小杰的好友申请。
　　除夕那晚，田晓晓的手机从八点开始就不断地有各种拜年消息，学生的、家长的、群发的、广告商的，□□、微信、短信，各种来源各种渠道都混杂在一起，当中就夹杂了几个好友申请，验证信息上写着学生。其中一个通过验证后没有拜年，反而铺天盖地发来一大堆照片，有单照有合照，甚至还有往届的班级集体照，可无一例外照片里的人全都有她田晓晓，她被单独标注了出来，甚至配上文字做成了表情包。这些照片看得田晓晓哭笑不得，仔细分辨全都是从学校官网上截图下来的。
　　对方终于发完了图片，在最后贱兮兮地发了一句，“老师你喜欢吗？老师你猜猜我是谁？”
　　田晓晓立马就知道了这人是谁，还有谁会这么没大没小地跟她闹呢，但是她故意冷淡地回复了三个字“不知道。”
　　“老师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这才一个月没见，你就忘了我吗？”对方发来一句话，跟着又是一长串的图片，只是这次从截图照片变成了画，有速写，有素描，还有漫画，有侧脸，有正面，还有半身像，但是每张画里的人物都是她田晓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