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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藕断丝连沙鸥远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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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皇城的春天,总是这么热闹。这里办花宴,那里做道场,祭祀过节,忙得人不可开交。
善王府中,旭飞又回门来了。
这次再也不是妻夫两个,而是抱来了将近周岁的长儿郎永哥儿。
孩子出门,妻夫两个一改往日的轻装简行,带来了许多随行仆侍,尽是奶姆、保傅、管事夫郎、清隽小厮等,浩浩荡荡一大长串,从善王府正门一直排到巷口。
因着这次来,是为永哥儿做周岁礼,正式邀请外祖家一同庆贺,还要一路派发喜钱和喜饼。妻夫两个专门在后街管事们的住所走了一遭,给每家发了一吊大钱,一包喜饼。家里有孩子的,更是多得了一把饴糖。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管事们恭喜祝福的热闹声响,一路传到内院里来。善王府早开了正门迎客,就连一向冷肃的铁衣宫卫们,脸上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一家人热热闹闹聚起来,围着孩子逗个不停。
永哥儿一开始还有点怕生,扁着嘴要哭,但冬郎和春晖对付孩子经验十足,不一会永哥儿就黏在外祖父们膝头上,连亲爹都抱不走了。
旭飞有点着急:“孩子在家有规矩呢,爹爹们只管逗着玩,又把他惯坏了。”
灵悉却笑着劝:“这都是外祖父疼他,有什么关系?”
永哥儿虽小,小手小脚却很有劲,说话也早,会学着叫人。“外祖父”“叔叔”“姑姑”都说得清晰,尤其是拿到了见面礼的包裹之后,笑得那叫一个憨态可掬,哄得逸飞和芷瑶都沦陷了,在小胖脸上一通揉捏。
大家玩闹一晌,旭飞这才发现少了一人,有些奇怪。
“思飞呢?”
说起这话,连芷瑶都不耐烦了:“二哥最近郁郁寡欢,说不定这会还躲在屋里哭鼻子呢。”
她已经是理鬓之年的少女,钗环华丽,个子快要跟逸飞一样高了,圆圆的脸颊,长得玲珑可爱,声音也很清脆。这一句丢出来,在场众人笑也不是,应答也不是。
只有冬郎嗔道:“你呀!就是嘴快。这么多人呢,就不能给你二哥留些脸面。”
芷瑶做了个小鬼脸:“谁说错了?这两年,芝瑶姐姐那边都换了八个面首小侍啦,二哥就这么一个方姐姐,整天好一时歹一时的,到现在还没定下来,看着都费劲。”
她的亲生母亲是已故的寿王陈溯影,善王府从不隐瞒她的身世。她也经常出入寿王府,见惯了亲姐姐的做派,寿王芝瑶无人管束,纵情声色,早就习以为常。善王府也并非卫道寡欲的风格,大伙听她这么对比,只是笑。
只有旭飞,最近忙着永哥儿周岁的事,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到处问:“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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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思飞和方铮撂开手后,其实谁也没有真正放下。逢年过节,善王府和威远侯府走动的时候,两人也有些例行来往。
今年又是清明时节,方铮骑马出城,不是踏青赏玩,而是随军向东而行,去往沙鸥郡前线,和靖海将军会合。
思飞耐不住,还是去送了。
城外河边,只影徘徊。
思飞听着那出征的号角,正不知怎么去见她,见了又要说些什么,只见方铮一脸笑意,从队伍前边驾马回转,铁蹄哒哒一路跑过来,手里拿出一个信封,压低身子一抖手腕,正塞在他衣领里,连下马都免了。
身穿盔甲的少女,飒爽明媚,回头一笑,纵马归队。
等到那队伍早已经走远,什么也看不到了,思飞才失魂落魄地回家去。
他坐在书房,怅然发呆了一阵,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人,眼里含着不舍的酸胀之意,拆开那信封,将寥寥几张纸拿出来细读——
“思飞,见信如面。
“我要去沙鸥郡了,也不知何时能回,我觉得还是写个信吧,和你交代一声。
“你也知道,那边倭寇横行,好像挺危险的。我心里有些没底,怕自己万一回不来,所以今天还是要把我的心意跟你说清楚。
“思飞,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娶你!
“我这么想得挺久了,从那次一起看灯会开始,到后来,我这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睡觉做梦想的都是你。但是看你总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只怕你对此事无意,我就是担心,若是我先说出口,倒没得亵渎了这几年的情谊。
“不过,现今我这里已经是生死交关了,那我还怕什么?要是现在不说个清楚,我死也不能瞑目的。
“行了,就是这话,我说完了,真轻松,嘿嘿。
“现在,我想你大概会讨厌我了吧?要是以前你就讨厌我的话,那现在应该是更讨厌我吧。
“恭喜你啊,我以后再也不碍你眼了。
“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死了吧。
“方铮敬上”。
思飞拿着这不着调的信,手指尖都在发抖,气得气息不稳。
本以为看完了,压了几次情绪,才把怒火和鼻酸收拢起来。
结果一翻页,最后还有一页纸,上面寥寥草草地又写了几句:
“或许这就叫绝笔信了?
“我也不知道。
“我又想了想,好像不该说当我死了。我这未成家,未立业的,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挺冤的?
“你看,若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那我真死了,就更冤了。
“那,要不,你还是想想我吧!行吗?”
果然是见信如面!
这冤家,连文言都不用几个字,大大咧咧的言辞,读信的时候,耳畔仿佛都回响着她的音调,只觉得快被她气死了!
思飞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强忍着要把那信撕成粉碎的冲动,耐着十二分性子,把这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放进个铜盒子里,拿铁锁锁得严严实实。
这才沉着脸,把那盒子叮叮咣咣摔了几个来回。
最后捡起来时,只觉得脸上有些凉凉的。他摸了一把,原来整个脸颊已经尽被泪水覆盖满了。
他心里不知道是哪来的千万重委屈,怎么都消减不得。
“来人,不管用什么方式,帮我送信去军中,给我送到方铮手里!”
他的回信上,只写了两个字。
“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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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因为方铮离京而心情纠结的,不止是思飞一人。
在永哥儿的周岁宴上,宗室各家少女儿郎又见面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玉端郡主乐亭来找逸飞,两人起身出去,在那紫藤花下的亭子里说话。
乐亭心里的话憋了好久,都无处发放,尽等着今天见了逸飞,一股脑地连说带抱怨:
“你说,方家有这么多的女儿,难不成都得守在沙鸥郡那种穷乡僻壤吗?就不能留下铮姐姐一直在京城里吗?”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话没理,还没等逸飞应对,便低声道:“我就是随口抱怨。我知道的,女儿家建功立业是最要紧的。儿女情长,没得耽误了她的前程。”
逸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方铮离开京城倒是好事,无论有心人是出于什么目的,让两个两郡主同争一女,现在这个局都做不成了。宗室之间有一场隐藏的矛盾,也消弭于无形之中。
只是他来赴宴之前,情知道乐亭会找他说这件事。但是他一直没想好,要不要说出真相,彻底打消乐亭对方铮的朦胧心思。
他想,他若开口,可能乐亭会着恼;但若是知而不言,那更是对乐亭的不尊重。
他考虑过再三,今日一面听乐亭讲话,一面又在心里百转千回地盘算,终于决定开口问。
“乐亭,你对方三姐姐,是非她不可吗?”
乐亭苦着小脸,道:“什么呀!我不过是好奇她究竟是什么人品。可是呢,每次想要见见她,却总是阴差阳错地见不上,害得我越发好奇,非要见见她不可。”
逸飞悄悄松了口气。
“我原以为,你想相看她的人品,是心里对她有些意思。哎,你实话对我说,见过之后,觉得她为人如何?”
乐亭回忆了一晌,嗔道:“哪有什么印象啊!当时风筝会时,还没说上两句话她就走了,都没正眼看过我。我敢说,待她从沙鸥郡回来,即便是面对面,我俩都未必能互相认出来呢。”
逸飞点了点头。
不了乐亭忽然神色认真,话锋一转:“逸飞,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思飞哥哥,来探我的口风。”
逸飞见他知道,倒也不瞒着:“是啊。我瞧着方三姐姐和我二哥是彼此有意思的,依我看来,她们两个再合适不过了。”
乐亭脸都红了:“啊?我……我以前还以为,她们都没有承认关系,只是同窗学武而已。”
逸飞道:“我二哥一直不表态,是因为方三姐姐是胸有大志的女儿家,若是尚郡主了,只怕要阻碍了她的前程。为了她好,我二哥就算是被误会,也不能承认喜欢她。”
乐亭捂着胸口拍了拍,好一阵子才稳住了,慢慢地道:
“不说她们了,和我没有什么交集的人,我也管不过来。逸飞,你知道吗,我也要成亲了。”
“啊!”逸飞想起雪瑶透露过,公孙皇后有意牵线搭桥,让武洲公孙家的仁娘来京城,授个官职,做乐亭的郡马。
陛下和公孙家,真的是坚固的联盟呀。
乐亭看到逸飞的神情,倒是笑了笑,道:
“那天,我姨母登门,听说我对方铮有兴趣,挺反对的。她就对我母亲说起:‘咱们这些郡马,品貌虽不能差,却也不能是顶尖的。只因社稷正是用人的时候,真的有用人才,陛下心里都有数,不会让她们匹配宗室儿郎,长留在这京城富贵乡里,是毁了女儿家的前程。’
“当时,她还说了许多武洲公孙家的好处,又说,待我成婚,不必另辟新府,只在福王府旁边再修个园子来住。我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是以,我想着,大概是长辈们已经帮我说合好了,要公孙家的姑娘与我合婚。我看母亲心里有数,我也不必多操心,将来只等郡马来了,高高兴兴操办一番婚事,终身也就落定了。”
逸飞奇道:“就这么着?”
乐亭反问:“还能怎么着?”
“你难道不会像好奇方三那样,去好奇那公孙姑娘的人品样貌么?”
“这有什么好奇的?既然长辈们都已见过,也都说不错,这不就好了?”
逸飞依然不解。
乐亭笑道:“我们家常说,善王府养儿最是娇惯。我听说,当年旭飞哥哥必须亲自相看权郡马,看中了才能定亲。你和雪瑶姐姐的事,也得是你同意的才行。
“但你可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愿意像你们一样,非要自己做主,才能安心的。我就很信任我母亲、姨母,她们的判断,必然是为我好,为整个家好,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更何况啊,你我这样的身份,若是招个郡马,那家里的一应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的?又有什么必须要警惕的事?
“我嘛,就想平平安安的,大家和顺,能省一事则省。
“男孩子家的,本来心力就不如女子,嫁人之后,更有很多家务要做,还要相妻教子,何必多费思量,空劳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