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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禁宫迷疾秘药深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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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京城处处春光相反,在朱雀禁宫之内,又是一年花木阑珊,鸟兽寂静的春日。
在昭阳宫的临华殿中,因着太子均懿时常临幸,殿内总是弥漫着一些清苦的药味。裕杰的周身,也侵染了些许焦灼的草木气味,总是无计消除。
今夜,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本来说好了来用宵夜,到这个时候了,却还迟迟未从书房回来。
裕杰独坐在屏风之后,嗅着那清冷的夜风,带着傍晚那场小雨的潮湿气息,心中犹如那被风吹拂的丝线穗子,微微颤动着。
他的眼光透过绣着花鸟的纱屏,看向那后面模糊的人影。
郑华铭。
自从他入宫晋位之后,将近一年以来,太子殿下的病症都是由这位郑大夫一手治疗。
裕杰自问,也是粗通医理的,旁观这郑大夫治病的手段,不过是比御医所其她人更大胆一些罢了。
御医侍奉宫中贵人们,但求无过而已,往往治疗得比较保守,像那些针石手段,更是少用慎用。郑大夫敢于对太子施针,虽说在御医所算得上狂悖之举,可若是放在宫外,在普通的医生和病人之间,这手段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啊。
而且,这病情也并没有缓解到哪里去。
太子殿下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一直吃着十几年不变的旧药方,这就说明郑大夫并非什么手到病除的神医。
所以,裕杰不是很明白:“殿下为何对郑大夫这般信任,每次都非要召唤她来不可?”
这也只是他私下想一想的话,还不敢僭越地问出来。
他是独自进宫来的,除了倚靠舅舅公孙皇后之外,并无任何根基,就连他身边的心腹宫女雀儿,也是皇后身边大宫女鹦哥的子侄晚辈。太子郎官的品阶低,上面还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呢,他实在不宜在宫中发展人脉。
若是他有所举动,建立自己的消息网,查探郑华铭背后的隐情,必然会暴露在皇后殿下的眼中。他自己受敲打惩戒事小,只恐怕破坏了太子殿下隐瞒的秘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还是得想个什么办法,利用现在的条件,再接近这位郑大夫一些……”
裕杰正考虑着,听得宫使和内侍一层层向内传报,太子殿下即将驾临。他便暂时放下思绪,提灯去宫门迎接。
走到门口,正和郑华铭打个照面,他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只礼貌地笑了下,点了点头。
华铭保持着三步之遥的距离,神情恭敬而严肃,还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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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流程已过,均懿更衣卸妆,让华铭搭脉。
华铭还未上手,先看了看均懿的气色:
“殿下刚吃了药吧?”
提到吃药,均懿呼出一口恶气。
今天确实是吃了药。之后她就呕吐了好几次,现在还觉得嗓子火辣辣地疼。说起话时,眉目间有掩盖不住的烦躁神色:“自春日以来,我这头痛越来越厉害,郑卿建议尽量延长吃药的间隔,我看根本是难以实行。”
华铭眉目舒展:“微臣知晓,殿下已经尽力试过。殿下请放心,如今的坚持,证明这个方法是有成效的。殿下先前服药之后体轻身热,觉得舒坦,而今却是头晕呕吐,有排斥感,这是好的发展。”
“这还算好?”均懿面色阴沉。
她此前久病,脾气时阴时晴,宫中人人惧怕。华铭见了却面色不改,口中依然是柔婉温和的语调,安抚道:“殿下请不要着急,且调息片刻,待心平气和方可诊脉。”
均懿垂下眼,当真收敛了气息,吐纳几次,伸出手腕来。
华铭搭脉一晌,收起用具,行了一礼道:“殿下,请恕微臣先前才疏学浅,如盲人摸象,走了些弯路,害得殿下多承苦楚。不过,近日微臣得到了新的佐证,足以将殿下之症辨个明白,请殿下细听禀告。”
“你且说来。”
均懿将左右侍奉的人等都屏退到远处,又召华铭近前坐下详谈。两人身边只留下夕照和裕杰,布置上茶水和干果。
“蒙训郎官,且慢。”
裕杰正要将秘色瓷碗放在均懿面前,却被华铭止住。他手中动作顿了顿,却依然将碗放了下去。
华铭道:“郎官,殿下服药不久,万不可再服参汤。”
裕杰辩解:“太子殿下服了药,又忙于公务,这是皇后殿下今晚特意吩咐熬的参汤,为太子补阳扶正,乃是一番慈爱心意,难道就这般糟蹋了?”
这几天均懿不舒服,用饭极少,精神也不高。他贴身服侍,跟着操了不少的心,又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积压着满腔焦虑无处发放。说这几句话之时,口气都严厉了起来。
华铭却不为所动,耐心解释道:“并非参汤不可用,而是在此时不可用。方才微臣观殿下脉搏之中血气贲张,好似无限生机从其中喷涌出来,但仔细鉴别之后,就发现此乃离火透支,燃烧殿下的元气,让她内里更加空虚。若是再用参汤,无异于抱薪救火,还望郎官明鉴。”
术业有专攻,裕杰不得不听,终是将参汤收了起来。
夕照在旁微微笑着道:“听郑大夫这笃定的口气,不禁让人好奇,殿下之症到底是个什么来龙去脉?”
华铭道:“殿下之症,虽然发作时还有头疼和咳嗽,但已经并非是早年旧疾。”
这倒是个从来没有人提过的话。
在场另外三人都疑惑地望着她,等她讲个清楚。
“微臣曾经翻阅太子殿下的脉案,查得殿下在十岁左右时,外感风寒,肺虚气喘,落下了咳疾的病根。
“当时是那位久富名望的老黄御医应诊,以麻黄桂枝汤加减,制出药方,为太子殿下解表驱寒。这手段本来无可指摘,但很不巧,当年天时不利,半年时光都是多雨寒冷,所以寒湿之气难以消散,缠绵成了顽疾……
“老黄御医本来是一片仁心,不忍下虎狼之药,却在这一件事上被御医所众人诟病。所幸她老人家并不在意,又改进药方,做了一种药丸——便是太子从理鬓之年吃到如今的方子。
“原先,以微臣之见,这副药确实是对症和见效的,脉案记载也很详实,当时太子殿下吃了一段时日,咳疾已经驱散了大半。只是最近微臣翻阅波斯药典之后,方才发现,那药方之中增加的一味‘阿芙蓉’,便是殿下如今遭受痛苦的根源所在。”
提起这阿芙蓉来,在场几位都不陌生。
阿芙蓉,是波斯那边的走商贩卖进来的,几百年前,就进入了大周故地。阿芙蓉花朵艳丽,不挑水土,很多人家房间屋后都会栽上几棵作观赏,就连宫里的花房也有不少。
波斯药典上有载,此物的汁液可以入药,服之镇痛平喘,情意逍遥。周人试着用了,发现止咳的效果尤其好,价格也低廉。后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若犯咳喘之症,药方里常有这一味。
可是,这药都吃了百余年,怎么现在才发现有问题呢?
裕杰心中暗道:“波斯距离大周山长水远,几百年通商来去,流入的书籍众多,怎么能证明原先说此物有用,现在说此物有害的两种药典,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更何况我听闻,坊间的大周书商也常常杜撰出什么异邦邪术、奇闻异事卖出来猎奇,所谓波斯药典,不足取信。”
华铭也有准备。不等均懿和裕杰相问,她先从袖中拿出两张纸来呈上来。夕照接过,递给均懿。
均懿移灯来看,那是以波斯文抄录的药典内容,在两行波斯语中间写了大周文字翻译。翻译之人极其细心,在重点的词语处做了记号,又在文末的空白处写了几条注解。
这一手书法干净利落,文字清晰,线条适中,观之一目了然。均懿心中一动,望向纸面边角,果然找到一枚小印:“不秋斋印”。
“这是灵竹从藏书阁里找到的?”
“是。微臣在寻找典籍之事上,多承权修仪帮助,为微臣分派助手,翻译文字,帮助良多,微臣十分感念。”
裕杰心中有些怅然。
果然,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未必想不到,而且已经做在了前头。方才他那没有出口的疑问,显得不值一提。
华铭继续说了下去:“此物若是剂量恰好,不常服用,倒是有镇痛奇效,但像殿下这样,长年累月服用下去,已是蚀骨成瘾。殿下近年来畏寒体虚、药量渐增,就像这篇文字记载的病例一般,对此物依赖已深。再用下去,便是一遍遍的饮鸩止渴,直到……”
直到死亡。
虽然华铭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几人都已明白。
均懿道:“郑卿先前告诫于我,发病之时尽量少吃药,就是这个原因吗?”
华铭道:“是的。不过先前微臣只是怀疑这药方中,或许有药性相克,损伤殿下贵体,前段时日找到这部药典之后,微臣又给了殿下一批药,殿下可记得?”
均懿应了一声。
华铭道:“那些药中,已经换过了几味,力求为殿下理气守中,解毒开窍。但殿下在戒断期间,仍然离不了这阿芙蓉,所以微臣所制之药中,依然加了阿芙蓉。”
均懿微微蹙眉,但并不是质疑华铭的方法,而是:“从今往后,郑卿不要再将我的脉案和药方收入御医所库中,尽交给朝升或夕照,不可落她人耳目,全都送来昭阳宫,由蒙训郎官保管。”
华铭神情一怔。
均懿道:“我这边,请郑卿继续研习医典,若有进展,务必来报于我知晓。御医所那边,请郑卿暂且敷衍着,莫要横生事端。”
纵然华铭这样温和自持,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殿下这是……”
均懿笑了一下:“郑卿是个明白人。既然你我所图之事一致,还望郑卿能谅解本宫眼下的苦衷,多担待着些。等此事完全了结之后,本宫承诺的一切都会兑现,请郑卿放心。”
华铭听得一句,惊讶就更多一分,最后干脆离座跪拜。
“殿下这般说,当真令微臣汗颜,顷时无地自容。殿下既知微臣之心意,微臣并不自辩。古语有云,板荡识诚臣,但请殿下观其后效。”
说罢,深深叩首。
裕杰听得出,这话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
但是他只知道,这话里面有一层,说的是御医所表面的弊病,再隐秘的内情,就难以分辨了。这一通哑谜之中,蕴藏的秘密一定非同小可,就连贴身之人都不能知道。
是机密,还是凶险?
层层乌云,从四面八方集聚而来,或许后半夜有狂风暴雨。
或许这雨可使玉宇澄澈,或许也会折断了廊下芭蕉。
但在眼下此时,风也未起,雨尚未至,只有那一股越来越沉重潮湿的气息,像掐在喉咙上的手,令人感到阵阵气闷,真恨不得让这夜幕早些撕开,大家一起淋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