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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儿女踏青含情授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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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河边上,男子护卫们正在为各家小儿郎搭出帐子,做临时的歇脚之处。
说是帐子,其实没有顶篷,只是将竹竿固定在地上,围出一大片空地来,再将帷幔挂在其间。这样幕天席地,仰头能看到树上的花,天上的云,在里面坐着躺着,外边也难以窥探,又安全,又方便。
今日结伴而来的小儿郎太多,有时需要换衣衫,有时需要躺下休息,需要搭出好几个这样的帷帐才够用呢。
方才先搭出了一个,一群显贵之家的儿郎就已经进去,脱去厚重的外套,换上方便活动的衣衫。
过了一晌,那帷帐内只是静悄悄的,丝毫不闻往常的谈笑声。
原来,逸飞和乐亭这群少年俱是同龄,只有他二人年纪小些,大多数儿郎现下都是十三四岁,开始倒嗓子的时期。各人出门都带着一囊清音丸,时时含在口中,不敢高声讲话。
逸飞方才目睹了思飞倒嗓的全过程,着实动静不小。
思飞倒嗓很怪,前期变化并不明显,也没注意保养。到了后期,清澈的少年嗓音几乎是在朝夕之间忽然变得沙哑。
虽然宫中赏下一些御医所精制的清音丸来,可思飞总说:“吃了这药,只不过一时嗓子通气,过不一晌,喉咙依然是紧绷着,像是含着烟气似的。”往往把药丢在一边,不愿意养护,害得善王府上下担惊受怕了很久。
逸飞见了,也是十分担心。
拿宫制清音丸的方子来看,并看不出药材使用和配比上有什么缺陷,是十足的好方子,吃了应该很有效才对。而且,思飞不是矫情的性子,若非真的不舒服,肯定不会这样闹脾气。
逸飞也担心,如果自己质疑宫里的药,会不会又被有些人借题发挥,闹出宗室中的矛盾,于是也不声张,跟思飞要了几丸药来,化开了仔仔细细地检查。
别的都无碍,只觉得气味不太好,透着股子陈旧的味道,应该是药材存放不当的缘故。
可这就更奇怪了。
宫里的御医所,都是为宗室贵人们看病制药的所在,怎么会用陈药制作药丸?况且这些东西赏下来之前,一定会再有一个验看的步骤。连他一个没学几年医药的新手都能闻出陈腐的气味,那些积年的御医们,怎么就看不出这药出了岔子?
逸飞不禁又多想了一些。
这几年,善王府也请过几次御医来出诊,所用治疗手段和效用也都是一般。
偶然请到小黄御医,还是像从前似的手到病除。但若是换了旁人来,那用药都是安全稳定,温温吞吞的。所幸那些病症不严重,痊愈之后也无后患。
逸飞心里嘀咕:“这究竟是因御医治病有效,还是病患通过温养,自愈的呢?”
知晓了这些缘由,也不用思飞再受苦了。逸飞便将宫制清音丸的方子交给善王府常驻的医官,让她们按照方子,用自家的材料制药给思飞吃。
历经这些波折,思飞的嗓音终于稳定下来,是清朗澄澈的感觉,听着十分舒适。
逸飞跟要好的朋友们通了信,得知很多同龄公子都开始护嗓了,有些焦虑,便将自家所制的清音丸拿出来相赠,大家吃了都说比宫制的还好,可见家家都有不合格的药品,真是让人担忧。
逸飞庆幸自己走了学医术的道路,能够帮助大家,同时也担心自己的嗓音会如何变化,很久以来都不敢大声讲话了。
在这静静的帷帐遮挡下,他只跟着气氛,小声讲话。少年儿郎们相互耳语了一阵,倒也其乐融融。
何故春光无遮拦,总催少年殷勤看。
少年们虽然口不能言,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在那帷帐里待得不久,就三两个相伴着,在附近走动赏景。
有的在折柳采花,打算插在瓶里;有的在思索诗文灵感,细细推敲;有的在河边相互比赛打水漂,有的拿来了丝纶,打算钓鱼。
乐亭和逸飞两个人站在水边,看水面上泛起涟漪,但等了一晌,也没一条鱼上钩。
他两个许久未见,此时聚在一起,话题越说越多。
忽然乐亭小声道:“你看对岸那边,是户部秦家的大公子,雨泽。”
逸飞有几年未听到这个名字,便向着乐亭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波人都离得远,看不十分清楚,只见得两三个身量长些的儿郎在放风筝,旁边站着两个矮一些的。
乐亭揽着他肩转了转,道:“不是这几个,是这个。”
他指尖向后挪了一点,逸飞才看到,有一个儿郎单独待在几个护卫之间,也不和那堆一起玩耍,却是铺了张毡子坐在地上,只是望天上的风筝。
这么老远看着,也不知他如今相貌是不是长开了些。只见得衣衫葱绿,裹着白玉似的手和脸。逸飞就直觉,他还是前两年那样的,粉面桃腮,极俊俏风流的姿容,偏偏是一副与天比高、掐尖要强的神色。
在心下觉得,虽然他那性子和外表不相衬,细细品味,倒也是有些别样的可爱之处。毫无攻击性的娇蛮,只是有趣的点缀,并不讨厌。
“这倒奇怪。”逸飞看了他一阵,忽然发觉这其中的不对劲,“京中各家儿郎,我现在也都眼熟了,怎么从不见他出来走动呢?”
垂钓儿郎之中的一个,低声搭话道:“正是呢。他家不太和咱们这一圈的交往,只偶尔应贺家和邹家的邀约,其余各家一概是不去的。今儿不也是?那边的几个儿郎,性子都跋扈得很,我看那秦大郎能长久混迹其中,必不是个好性儿的。”
另几位儿郎点头应和:“性情不同,自不必勉强深交,若是在什么场合遇到,表面上有个礼节也就算了。”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忽然外边护卫报道:“郡主,方小公子来了。”
这声郡主,叫的是乐亭。
乐亭听了这话,眼睛都笑弯了,迫不及待似的朝护卫指引的方向跑了过去,又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回来,向各家儿郎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靖海将军的儿郎,钟儿。”
方钟是靖海将军方耀最年幼的孩子,眉眼之间和方家姐妹十分相似,脾气十分和善,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十分讨喜。
逸飞一向得威远侯太君喜欢,和方家众位儿郎常有往来,方锜和方钟是其中最熟悉的。念及方钟年长他一岁,他便主动迎了上去,双方见礼,好似小大人的模样,互相客套寒暄一番。
乐亭寻了个空,这才凑在方钟肩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耳语,问他道:“钟儿,你三姐姐可来了?”
方钟笑着道:“来了。我方才来打招呼前,已经跟她交代过一声行踪,想必她一会就来找我了。”
儿郎们纷纷坐不住了,一个个正冠振袖,不停地往方钟来时的方向张望。
新裁的春衫颜色鲜亮,衬托着正当议亲年纪的少年们,竟成了春日一景。附近不少游春的富贵少女也注意到了,频频向这边看来,儿郎们只是不理,一心只等着方铮来。
逸飞见了,只是有些好笑。
前几年,边境常有战乱,武将家的女儿乏人问津。
而今四边平定,这些适龄的同辈武将们,似那靖海少帅方钊,昭烈将军雁骓,昭武校尉公孙容,上骑都尉罗冉,或是有些世家渊源的,或是从民间提拔上来的,尽在前几年的战事中崭露头角,扬名四方。
有这些英才之辈在朝堂上,京中这议亲的风向,又是一转。
先是外来新晋的京官,不少打起了雁家的主意。
虽说雁家嫡系凋零,没有什么可以联姻的人选,但在雁氏分支的各家子女之中,倒是颇有几位年轻将军,一样可以喜结秦晋。
那门第高的人家,都想着让自家儿郎嫁入公孙家或方家。
公孙家是累世的豪门,只在世家圈子里择婿,新贵们不好接近。而方家二女方镇和三女方铮都迟迟未议亲,看起来是快香饽饽。
尤其是方铮,因为常年在京,从未去海防上驻守,又向来有袭爵的传闻,更是让京城有适婚儿郎的家族趋之若鹜。
但逸飞心中总是觉得,家族关系固然重要,还是要挑喜欢的人更重要。
依他之见,他是最希望自家二哥和方三姐姐能有个好结果,最好可以永远在一起,成就这场相思的。
大哥忧虑得当然很有道理,但若是要和二哥终身不快乐比起来,他可不能再站在大哥这一边了。
逸飞还等着看热闹,忽然自家护卫也来报信:“郡主,悦王世子来了,差人带口信,问您安好。”
搞得他一下子没了玩兴,心里又酸又涩的,说出的话也带着些不客气:“你就回她说:既然不便叫我过去,就算了。”
那护卫一听,便知他的意思,是在抱怨雪瑶多此一举。
他们常看这对小儿女一时别扭,一时和好的,情知这其中不会有多大的岔子,忍不住面上带笑,回道:“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片刻之后,雪瑶便亲自来了一趟。顶着各家儿郎艳羡的目光,向逸飞笑道:“我不过是离得远,不确信你在不在,这才使人先来问问的。不意给我家郡主丢了面子,只得亲自来向他赔罪,证明我绝非敷衍。”
逸飞本来也是怨她长久不出宫,没个相见的机会,闹得两下生分,一时矫情发放两句。被她捧着哄了一哄,惹得其他儿郎们都窃窃私语,看着她们笑,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真讨厌。当着我伙伴的面,故意的说我使性子为难你。”
雪瑶笑道:“哪里是为难呢?逸飞若肯赏光,过去那边,陪我说会子话,我自然求之不得。”
乐亭在一边羡慕得脸颊都红了,正要开口,忽听方钟道:“郡主你看,那不是我三姐姐?”
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向远处几个少女挥了挥。
乐亭也不顾打趣逸飞了,只来得及抛了个眼神示意,便向方铮的来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