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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我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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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僵住到不是因为震惊,而是黑马靠的他实在是太近了,前腿上那一大片血迹,混合着浓浓的血腥气转进他的七窍。
他心中一阵焦躁上涌,下意识想抽出袖中的折扇,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
他正在跟一个流着血的活物贴在一起,这个认知让他脑中轰鸣声炸起。
顾清浑身僵硬,鼻尖的血腥味让他耳鸣心悸,甚至周围的声音都变得非常的遥远。
幸好那血流得不是很多,顾清尚能维持一丝清明。他用尽浑身力气,才没有一掌劈碎眼前这颗马头。
踏月虽然脾气大,却最是通人性,敏锐地发觉眼前人的排斥。似是非常不解,用头去蹭顾清的手臂。
顾清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岳舒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后,此时也反应过来,上前拉住踏月的缰绳,往后拽了几步,交给了愣在一旁的俞伯。
俞伯可以说是最熟悉踏月的人,今天也被它三番两次的反常弄的摸不着头脑。
盛月盈却在一旁若有所思。
岳舒担忧地道:“怎么了,伤口裂开了?”
“没事。”顾清道。
“怎么没事,你伤还没好,还是不要在外面折腾了,回去休息吧。”
岳舒见他虽然不像方才那般神色异常,但脸色仍有些苍白,便没再追问,拉着他回房间。
盛月盈和陆挚自然没有阻拦,就这样看着两个年轻人拉着手一刀离开了。
陆挚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
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夫人心事重重的脸。
“阿盈,你怎么了?”
今天不仅踏月反常,怎么连一向干练果决的阿盈也这么反常?
盛月盈没有说话,沉默地转身回了房。
陆挚还没用午饭,盛月盈便将灶上给他热着的菜端了上来,期间陆挚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几次抢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碗盘,生怕她一个走神,打翻了烫着自己。
陆挚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盛月盈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当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两人经过了一开始的悲痛欲绝之后,都不约而同地将悲伤的情绪掩藏起来,就是为了不让对方始终活在悲痛中。
他们都选择将悲痛留给自己。
是以见到盛月盈这个样子,陆挚心中越发不安起来,根本吃不下饭,索性放下筷子,盯着盛月盈的脸,扯了个话头:“咱家踏月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前有生人靠近,它不上去踩人两脚/把人撞飞那都算是看着顺眼的,怎么今天见了姓顾的那小子,竟这般亲热。”
陆挚原本是当成个新鲜事随口一提,盛月盈听了却抬起头,表情很是纠结,满脸的欲言又止。
她迟疑地道:“若不是生人呢?”
“你说什么?”陆挚一时没听明白。
“如果顾清对踏月来说,不是生人呢?”盛月盈看着陆挚,语气认真地道,“倾儿小时候,跟踏月一直很亲,踏月每次都喜欢这样,轻轻地咬着倾儿的肩膀。”
陆挚愣住,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又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知道我这个想法很没道理,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甚至今早还几次试探他,他的年纪喜好都跟倾儿不同,可我就是觉得,他是倾儿,可能我真的是疯了吧,可是顾清,他跟我无数次想象中的,倾儿长大的模样,实在是太像了,不仅是模样,他的一些小习性,也跟倾儿一模一样,他说他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或许倾儿只是因为不记得了,所以一直没有回来找我们。只是他为什么会是这种性子呢?倾儿可是很爱说笑的。”
说到最后,盛月盈的语气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疑惑还是笃定了。
陆挚沉默了,他一向处事冷静理智,且不说没有半点证据证明顾清就是他家陆云倾,人家顾清可是有名有姓的江家二公子,昨日打斗时,顾清所用的招式步伐都是出自江家的凌霄掌法,那可是江家不外传的独门功夫,闲云山庄的揽月楼里收藏着凌霄掌法的几页残卷,他曾研究过很久,却始终不得要领,但他绝不会看错。
不过他也相信盛月盈绝对不会无理取闹,这些年她从未因为倾儿的事有过什么妄念,这次必定是真的心存疑虑。
既然她有疑问,他那便去证实一下,又有何妨。
陆挚略抬高声音对门外道:“阿舒,你进来吧。”
正在门口偷听的岳舒:“……”
其实岳舒也不是故意偷听。他送顾清回房后,先是给他看了伤口,发现并无裂开。原本是想等看着顾清睡下之后再回去,以免这人又不好好休息,没想到顾清却看上去十分疲惫,十分平静但坚持地让岳舒回了房。
岳舒有点担心,想不通他这是怎么了,想到当时踏月靠近顾清时,他脸上狠戾的神情,似是焦燥至极,岳舒便想去问问自家师父,可曾见过这种情况,没想到刚到门口,便听到屋中师娘正说着自己的怀疑,忍不住在门口听起了墙角,却没想到早就被陆挚发现了。
岳舒推门进来,随口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刚好来找师父,听见师父师娘再说正事,不好进来打扰。”
陆挚却道:“既然你知晓了,便省得我再跟你说一遍了。你帮我们试探试探一下顾清。”
岳舒这会心里一直在盘算着顾清可能就是师兄这件事,心中震惊不已,完全没办法思考别的,想也没想冲口问:“怎么试探?”
“幼时的记忆可以丢失,但武艺不会,即便之后又修习多少,总会留下最初的启蒙时的影子。”
说到此处岳舒便听明白了,碧霄掌法是不传秘技,他家破云剑法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当年陆云倾年纪虽小,破云剑法却已经使得有几分样子了,若是顾清真的会用破云剑法,有心试探之下,定能逼出一招半式。
岳舒却脱口而出道:“不行!”
“不行。”
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盛月盈,岳舒诧异的看向自己师娘,只听盛月盈道:“他的伤还没好,先缓几日吧。”
岳舒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转念想到,师娘应该是很着急想要知道结果,却还是为顾清的伤势考虑,不肯早些试探。
陆挚也发觉自己考虑不周,便没再坚持。
岳舒记挂着自己来的目的,问道:“师父,我瞧着今天顾清对踏月的伤口反应那么大,却又不完全像是晕血症,实在是太奇怪了。”
“确实不像。”
有晕血症的人,见到血液后,通常会头晕心悸,继而面色苍白,这些反应顾清倒是都符合,但他却并没有盗汗晕厥的迹象,比起晕厥,他更像是要随时暴起杀人的样子。
其实陆挚心中有一个想法,他曾经见过一些年少时受过刺激的人,在回到与当初相似的场景中时,便会下意识做出自我保护。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想到面前这两个人刚才异口同声的“不行”,他觉得这种时候说这些,可能这两人能先心疼的要了命。
虽然陆挚心中也有几分疑惑。
当年倾儿的尸骨是他亲手收殓的,那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孩童的尸骨身上,带着倾儿从小没离过身的金锁片。
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不是倾儿,只不过他们在后来的两年,彻底铲除了万毒门在江湖中的余孽,也没有找到半点倾儿还活着的的迹象。
现实让人绝望。
如今盛月盈的怀疑,让一向沉稳的陆挚,心脏砰砰直跳。
如果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
陆挚心中激动,面上却不显,只道:“虽然看着不像晕血症,不过病症总是因人而异的,不是什么大事。”
岳舒觉得有道理,自己是关心则乱了,便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顾清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岳舒惊讶于他的恢复能力,顾清只是无所谓的笑笑。
盛月盈见他已经能正常的活动,也不发烧了,便在去寺庙的这天,叫岳舒和顾清陪同。
这几天她总是找各种理由,与顾清接触,希望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为表诚心,盛月盈一向是在山脚下便下车,然后一步步爬上去。
岳舒知道师娘想要试探,担心自己在这碍事,也担心自己心里藏不住事漏了马脚,干脆借口自己不耐烦爬得太慢,三步并做两步跑远了。
顾清从没有陪长辈做过这种事,看上去很拘谨,始终走在盛月盈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盛月盈一直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他,这几天她心中忍不住一点点发沉。
他家陆云倾可是有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常常把人哄得晕头转向,再看看身边的年轻人……
盛月盈心不在焉,没留神被旁边一辆马车扫到了衣袖,她被带着转了半圈,眼看就要摔倒,顾清反应很快,一步上前,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这才免了一场受伤。
盛月盈正要道谢,顾清却已经松开了她,像是做了十分逾越的事情般,飞快地往旁边退了三步。
看着比刚才站得还要远的年轻人,盛月盈有点哭笑不得。
“你站这么远做什么,我有这么可怕吗?”
顾清一愣,他方才完全事下意识的行为,他不喜欢与人过近的接触,除非为了接近任务对象或与人动手,他总是习惯性跟人保持距离。
顾清往盛月盈那边挪了一步,口中道:“陆夫人误会了,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听着这句硬邦邦的解释,盛月盈心中一阵不舒服,若是倾儿,估计有一百种方法哄她开心。
“别叫陆夫人了,听着多生疏,你跟岳舒差不多大,叫我一声伯母就好。”
顾清沉默半晌,也没叫出声,只回了个“好”。
盛月盈在闺中之时便是个好动的性子,原本是做不来这种吃斋礼佛的清静事的。陆云倾死后,她的性情也慢慢沉了下来,后来偶然间有一次夜里做梦,梦到陆云倾站在火海中,熊熊大火无情地吞噬着尚且稚嫩的身躯。陆云倾浑身浴火,却始终看着盛月盈,一声也不呼痛,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盛月盈看着,哭得撕心裂肺,就这么从梦中哭醒了。
然后第二天,她做了一件放在之前的她绝不会做的事——去寺庙为陆云倾供了个往生牌位。
提前到了半天的岳舒已经把写着陆云倾名字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刚才爬山都嫌慢的少年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等着。
盛月盈进来之后,却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定定站在那里,看着面前宝相庄严的佛像,她这些年说是侍奉佛祖,实则只是出于为倾儿超度的私心,兴许是佛祖知道她心思不纯,不愿保佑。
是故这次盛月盈带了十二分的诚心,希望佛祖能解她心中的疑惑。
忽然一阵风,将大殿开着的门吹得哐哐作响,供桌上的牌位被这阵风吹得晃晃悠悠。
然后,那块刻着陆云倾名字的牌位,被风吹得倒了下来,扣在了地上。
盛月盈呆住了。
她慢慢回头看向顾清,难掩眼中的激动。
然而只是不是因为这阵风实在是太大,顾清似乎是没站稳,后退一步倚在了大殿两侧的烛台上,险些被烛火燎到衣袖。
看到他的异状,岳舒和盛月盈同时走过去。
岳舒问道:“你怎么了?”
岳舒发现他最近好像总是问顾清这个问题,他很疑惑,为什么这个人明明身手那么好,却总是莫名让自己陷入各种状况之中。
顾清看向岳舒出声的方向,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而后风轻云淡地道:“没什么,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