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18、第十八章 你幼时的事

　　第十八章
　　故事不长，岳舒三言两语就讲完了，没用什么带有感情色彩的词汇，但顾清就是感觉，他有点低落。
　　顾清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别难过，都过去了。”

　　岳舒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尖，但还是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道：“难过到耶不至于，只是这么多年来，师父师娘一直将我视作己出，我却远不及我师兄，有点惭愧罢了。你不知道，我师兄从小就十分优秀，不光学武功一学就会，书也读的好，心志秉性也样样都好，比我强了十万八千里。”

　　岳舒夸得真情实感，丝毫没有察觉身边的人沉默下来。

　　顾清不甚愉悦地抿了抿唇，道：“你很好。”

　　岳舒：“什么？”

　　顾清看着他，认真地重复：“那个陆云倾我不认识，但是我认识你，你很好，不比任何人差。”

　　岳舒有点愣怔，其实他平日里没心没肺，等闲也不会想这些，只是最近频频被勾起往事，不免有些伤感。

　　岳舒摸摸鼻子：“那什么，我也知道我挺不错的，就是随口一说，你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忽然想到什么，岳舒道：“昨天我是认真的，我师父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日情绪有些激动，说话过分了，其实他也是有原因的，听说师父年轻的时候，有一个特别欣赏的后辈，可是后来误入歧途，铸成大错，估计是害了不少人命吧，最后畏罪自尽了。师父甚是惋惜，自那之后，最是见不得小辈有一点行为不端，为着这事，我从小到大可没少受罚。”
　　“不过师父拉不下脸来道歉，听说你这几日要来，今天一大早就躲出去了。”
　　“我替他跟你道歉。”

　　“他说了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我在意的也不是这个。”顾清道。

　　岳舒：“那你在意的是什么？”
　　说完猛然间回想起那日，似乎是司马皓抓住了他的胳膊之后，顾清才突然拂袖而去的。

　　岳舒双眼发亮：“原来是因为我呀，那我替我自己道歉。”

　　不知是不是因为得到了盛月盈的认可，岳舒觉得之前心里那点患得患失的担忧，已经完全消失殆尽了。

　　他这么坦荡，倒是让顾清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人说话间，早已来到了顾清的房间，并排坐在桌边。
　　顾清轻咳一声，道：“既然这样，那我回去了。”

　　“什么？”

　　“既然陆庄主不在，我留在这也不合适，我的伤已经没事了，随便找个郎中看看就好。”

　　说这竟真的作势要站起身。

　　“你等等。”岳舒拦住他，“你还真当师娘留下你，是为了让我师父给你看伤？”
　　顾清没说话。
　　“她只是说说罢了，我的手艺她还是很认可的。你真的不明白我师娘的意思吗？”

　　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盛月盈很满意他，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或许他曾在心底里想，岳舒的家人会强烈的反对他们二人在一起，然后自己就可以象征性的挣扎两下，然后屈从于命运的安排。

　　而现在的他，却出乎意料地顺利留在了闲云山庄，呆在这个房间里，他总感觉有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闲云山庄有着姑苏园林特有的景致，这里的一花一木都得到了女主人精心的照顾，无一不是精巧雅致。
　　他与这一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他不知道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他只知道他装着无数杀戮的心，无法安放在这个环境下，本能的想要逃离。

　　看着岳舒充满信任的眼光，他终是没能说出口，而是道：“自然不是，只是你说陆庄主躲着我，我留在这可能会有些尴尬。”

　　岳舒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这个呀，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师父虽然好面子，但也不是拎不清，他躲着你正是因为觉得自己理亏，只要你不同他计较，便万事大吉。”

　　顾清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话，岳舒帮顾清换了一次药，发现他的伤口愈合得有点慢，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年轻男子的恢复速度。
　　岳舒奇怪地咕哝了一句：“奇怪，是处理的太晚了吗？”
　　顾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岳舒迅速缠好纱布，“应该没什么大碍，回头问问师父。”

　　正在这时，盛月盈叫人来传话，说是备好了午饭，叫岳舒和顾清过去。

　　顾清闻言，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蜷起。

　　岳舒注意到他的动作，回了声“知道了”，待传话弟子退下之后，岳舒轻轻握住了顾清的手。

　　“初次见你的时候，你损人的功夫那么高，一点也看不出来，你竟然这么怕见人？吃个饭而已，有这么吓人？”

　　顾清想说那次见你并非第一次，而是早有图谋的。而且他并不是怕见人，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总会忍不住精神紧绷。

　　盛月盈刚摆好饭，就看见自家弟子拉着一个俊秀苍白的少年，并肩走进来，不禁在心中感叹：男大不中留。

　　盛月盈招呼二人过来坐，亲手盛了一碗兔肉羹，放在顾清面前，笑着看着他。
　　岳舒等了半天才发现没有自己的份，认命地拿起桌上的玉瓷碗，盛了两碗，一碗给了盛月盈，自己端着另一碗喝起来。

　　因为陆云倾最喜欢吃兔肉羹，盛月盈做的多了，是以这道菜最是拿手，岳舒第一口便尝出来是师娘的手艺，为了顾清，师娘竟然亲自下厨，可见起重视。
　　岳舒心里暗暗高兴。

　　顾清在盛月盈的注视下，慢慢拿起勺子，喝了一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抿了抿唇。

　　盛月盈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似乎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不喜欢喝兔肉羹？”

　　闻言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顾清觉得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不喜，甚至觉得自己好好的掩藏住了，准备礼貌性的夸赞一下味道，没想到却被人一眼看出。

　　见顾清没有反驳，岳舒新奇的看向盛月盈：“师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盛月盈垂下眼：“倾儿每次吃到不喜欢的东西，便会像你刚才这样，撇一下嘴。不过他最喜欢吃这个了。”

　　这个“倾儿”自然不是指顾清。

　　岳舒不满地哀嚎：“怎地我每次吃笋的时候，嘴都撇到耳根后了，也不见您少做一顿。”
　　他是北方人，吃不惯笋的味道。

　　盛月盈顿时被他嚎得什么愁绪也没有了，举筷给他夹了一箸清炒笋丝：“吃饭还那么多话，谁叫你整日只吃肉的，把这笋给我吃了。”
　　她看出岳舒适故意打岔，便顺着他的话头转移了话题。

　　盛月盈又给顾清夹了一堆菜，对方照单全收，但她仍在他咀嚼时的神情中看出，这个清俊的少年似乎不喜欢肉食，每次吃到肉时便会露出些微不悦的神情。
　　顾清不知道自己已经注意克制了自己嘴角的动作，还是被盛月盈看了出来。

　　她倒是发现顾清跟岳舒正好相反，对清炒笋丝还算喜欢，盛月盈便又给他多夹了几筷。

　　只是倾儿却不是不喜吃肉的。
　　自己的猜测果然只是子虚乌有吗？

　　闲云山庄没有什么食不言的规矩，桌上有个岳舒更是不会冷场，话题转来转去，最终还是转到了顾清身上。

　　盛月盈问：“阿舒说，你母亲是姑苏人？”
　　“正是。”

　　“你小时候一直住在姑苏？”
　　顾清：“是的，不过大概那时很小，姑苏的事，都不太记得了。”
　　岳舒道：“没记事就搬走了，还能听得懂姑苏话？你娘在外地还说吴语？”

　　顾清闻言也愣了一下，然后道：“实则是我幼时大病过一场，自那之前的事情都记不大分明了，兴许是在姑苏住过更久，也说不定。”

　　盛月盈一下睁大眼睛：“你幼时的事都不记得了？多久开始不记得的？”
　　顾清态度恭敬，看上去有点拘谨，他回答道：“大概六七岁时吧。”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经历的人事一概都记不清了，只是一回到此处，还是有些许熟悉感。”

　　盛月盈原本希望能问出什么，但听他说人与事都不记得了，有一点失望，还想再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突然一个小弟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师娘，您快出去看看吧。踏月又发疯了，谁的话也不听，俞伯也拿他没办法了。”

　　盛月盈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便起身出门。
　　岳舒跟顾清也撂筷跟了上去。

　　待进到前院，却发现一人正握着黑马的缰绳，一边用力制止着黑马狂躁的挣扎，一边轻抚它的脖颈试图安抚它。

　　岳舒远远叫了声“师父”。
　　黑马渐渐平息下来，却仍是皱着鼻子。
　　陆挚转过身，几人这才看见黑马前腿上长逾三寸的伤口，伤口看上去并不算太深，但是由于剧烈地活动，流了不少的血。

　　顾清见状，脚步顿住。

　　“踏月受伤了。”岳舒连忙快步上前。
　　“是呀。”俞伯语气带了几分焦急，“今天我带着踏月出去，不知怎么它一直很焦躁的样子，后来干脆不听我的，直接往家里跑。路上跑得急，腿上叫树枝给刮了。”

　　“他这是怎么了？”岳舒问这句话时，眼睛是看着踏月的，显然也没有指望谁能回答他，“先处理伤口吧，俞伯你牵它回马厩，我去拿药箱……”

　　岳舒话还没说完，踏月突然感应到什么一般，耳朵一动，像一个方向直直奔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黑马奔到顾清面前停住，低头轻轻咬了下顾清的肩膀，然后彻底放松下来，耳朵惬意地前后转动着。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尤其是顾清，一瞬间，他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