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筠》十二里岚

16、第十六章 “我叫小…

　　顾清这人不大爱说话，之前他的任务是接近岳舒，不免有刻意设计的成分在，如今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做这个任务了，不再故意伪装，便露出了三分真性情。
　　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盛月盈心情不好，也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这下倒把盛月盈给逗乐了，她不知想到什么，不禁笑出声来：“你这孩子，怎么是个闷葫芦，这点倒是跟云倾不一样了，他那张嘴，总能把人哄的晕头转向的……”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盛月盈愣住了。

　　岳舒赶紧叉开话头：“师娘，人您也见到了，我看您还挺喜欢他的，是吧？”

　　盛月盈立马顾不上伤感，变了脸：“我喜欢又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呢？”岳舒有点着急，试探问道，“不然您找他来是为了？”
　　岳舒心中生出一丝希望：莫非师娘根本没猜到什么，只当顾清是他朋友？
　　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就像是本来以为自己要上刑场挨一刀了，结果这一刀从你脖子边上擦过去又放下了，但是你心里明白早晚要挨这一刀，心中不免又要多忐忑一阵。

　　然而马上，岳舒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盛月盈道：“还不是为了你搞出来的那些破事。我真是没想到，你这株狗尾巴草三年不开花，一开就开了个大的，我还真是低估你了。”

　　原来就是行事问罪的。
　　那怎么刚才的氛围有点不大对呢。

　　虽然这番话并不是对着顾清说的，而且一开始岳舒也说过要罩着他，但是顾清还是主动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陆夫人，您别骂他了，是我的错。”

　　盛月盈自然知道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本来是打算两只一起训的，如今对着顾清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

　　盛月盈叹了口气，道：“行了，今日便先这样吧。”然后转向顾清，“听说你受伤了，怎么还这么着急着过来，应该好好养着才是，不要以为现在年轻就不管不顾，老了就尝到教训了。”
　　岳舒忙附和：“我也这么说，他可不听呀，师娘你帮我好好说说他。”
　　盛月盈飞去一记眼刀：“一边去，怎么哪都有你。”
　　顾清从来没有收到过长辈这种看似教训的关切，有几分无措地道：“是……是，晚辈受教。”

　　盛月盈见他一幅言听计从的样子，含笑点点头。

　　岳舒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画面，只觉目瞪口呆。
　　这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呢？

　　盛月盈叫人给顾清收拾出了一间客房，坚持将他留宿在了山庄，她说信不过岳舒的半桶水，等陆挚回来之后，让他给顾清看看伤。
　　对此岳舒表示很无奈。

　　岳舒带顾清回房间的路上，这才露出劫后余生的兴奋。
　　“竟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只要过了师娘这关，师父那边就容易多了。没想到竟是你这张脸派上了大用场。”

　　“我长得跟他有这么像？”

　　这倒把岳舒问住了，他用食指抓了抓后脑，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师兄一面，还是天黑的时候，没怎么看清，之后他就被人杀害了，那时他还不到八岁，谁知道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呢。不过师娘说是像，想必就是很像了，不然也不至于因为你的一句话，就骂也不骂我了。”

　　顾清听完点点头，对于闲云山庄大弟子被杀一事，他也有所耳闻，并没有追问别人伤心事的爱好，便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岳舒却道：“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遇到我师兄的事。”

　　顾清看着他道：“嗯。”

　　“其实，我不是姑苏人，我小时候长在一个离姑苏很远很远的村子里，我现在只记得村子很小，在山里。那个村子常常有山匪，有一天，一群山匪突然闯进我家，为首的那个胳膊下面夹着个小男孩，我娘很害怕，哭着喊着就把我推了出去。”
　　“把你推了出去？”

　　“我家孩子多，我是最小的，因为养不了，便丢在一边，让我自生自灭，这种情况在我们那个村子是稀松平常的事。只是他们没想到，我竟然就是死不了，一直活到了五六岁。我娘一见那人手里的孩子，便以为是抢孩子的，便把我推出去，希望他们抓了我，就能放过我的哥哥姐姐们。”

　　岳舒现在想起来，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顾清却似乎很触动：“后来呢？”

　　“后来，其实我娘想错了，那些人对我也没兴趣，只是想在我家借宿一宿。他们不敢跟那些人接触，便让我给那些人送饭。最后一碗饭便是送给那些人带来那个小孩的，你应该猜到了，那个小孩就是我师兄陆云倾，抓他的那些人就是当年横行江湖的万毒门。”

　　“师兄比我大两岁，但是当时的我每天都吃不饱，个子才到他胸口，头还没有饭碗大。我那时候天天见的都是村里的瘦猴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公子，惊得我都说不出话来……”

　　岳舒仿佛开了闸一般停不下来，顾清没说话，听的却很仔细。

　　十三年前的事情，岳舒却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

　　他记得自己把饭碗放在地上，那个白衣服的小公子，在他家那个低矮的小柴房里，艰难地撑起身子，靠着墙坐起来，对他说：“劳烦端一下，我的手没有力气。”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小岳舒甚至听不懂劳烦是什么意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个词，他也没听村里其他人说过，不过倒是听懂了后半句。
　　他把碗举到陆云倾嘴边，陆云倾扶着岳舒的手，喝完了碗里的稀粥。
　　喝的有些快，显然是饿极了。

　　即使这样，小岳舒仍然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

　　守在门外的那些人吃饱了饭，便索性将柴房的门上了锁，径自休息去了。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声响起，小岳舒便跟陆云倾一起被锁在了柴房里。
　　陆云倾吃了东西，精神一点点好起来，见小岳舒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是，刚刚才见了一群冷面佩刀，身形魁梧的匪徒，不吓到才怪。

　　秋风裹挟着冷雨拍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也瑟瑟的抖落了仅剩的几片黄叶。衣衫单薄的小岳舒冻的打了个哆嗦。

　　耳边再次传来那道温柔的嗓音：“别害怕，他们已经走了。”
　　虽是稍显软糯的童音，但是他却奇迹般的不再害怕了，甚至也不那么冷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云倾问。
　　“我叫小……小梳子。”小岳舒局促的揪着衣角，爹娘不喜欢他，给他取名也很随便，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谁知却听陆云倾笑道：“真是个好名字，舒眉一笑最难得，你爹娘定然是希望你一生安意舒眉。”

　　小岳舒听了忍不住裂开嘴笑了，没想到爹娘随口取的名字还有这么文绉绉的解释。
　　他没读过书，也不知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字，自然不知道这是陆云倾浑说哄他开心的，美滋滋的将这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记了下来。

　　陆云倾此时身上已有了些力气，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小岳舒坐过来，道：“今天要连累你跟我睡在柴房了。”

　　小岳舒心里正高兴，便不像刚才那般木然，蜡黄的小脸上也有了点六七岁小孩子的灵动。
　　他飞快地将身边的草垛铺散开，靠墙的部分多铺了一层稻草，用来做枕头，“没事，我平时就睡这里，这就是我的床。”
　　陆云倾一愣，随即想到进门时这家的主人的反应，低叹口气，挪动身子坐到刚成型的稻草床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小岳舒面前缓缓张开手。
　　那白皙的手心里，赫然是一枚圆润的珍珠，在昏暗的空间里淌着光彩。

　　小岳舒从未见过珍珠，更何况那是稀有的上等南珠，止不住睁大眼睛，惊奇的倒吸口气。

　　“看清了么？”

　　小岳舒点了点头，黑亮的眼珠仍一瞬不瞬的那发光的珠子。
　　陆云倾忽然合上手掌，将拳头凑到她嘴边，道：“朝它吹口气。”

　　小岳舒本能地就照着他说的话做，用力一吹，只带起一股细弱的气流。
　　陆云倾在他全神贯注的目光下慢条斯理地将他的掌心展示给她看。

　　珠子竟然不见了！

　　小岳舒惊呼出声。意识到自己太大声，赶紧捂住嘴，转头朝木门的方向望了望，见毫无动静，这才放下心来。一转头，却正撞上一只温暖的手，在他头顶轻轻地抚了抚。

　　“坐到我身边来吧。”

　　小岳舒依言起身。
　　不知怎的，从一进到柴房，对于这个温柔的声音，他从未想过拒绝。

　　刚一坐定，手中就被塞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是一柄不到两尺长的短剑，光线很暗，剑鞘上凹凸不平的花纹看不真切，只依稀可见剑柄上几朵小花。
　　这柄银光闪闪的小剑，比方才的珠子还让小岳舒惊奇。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剑柄上突起的小花。

　　旁边的男孩此时伸出手，在一朵小花上飞快的拨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原本聚在一处的小花竟向两边分开来，露出空心的剑柄顶端，刚才消失不见的珠子，正静悄悄的躺在里面！

　　岳舒吃惊地睁大眼睛。

　　男孩握着他的手，将剑柄上的花枝开合几次，直到他学会了如何运用这机括，才放她自己一个人玩。

　　小岳舒从记事起就开始做事，洗衣做饭，甚至劈柴提水，这些事占据了他小小生命全部的记忆，那些能让小孩子感兴趣的玩具，他甚至见都没见过。
　　是以这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机括，仅能重复的开合而已，他也玩的乐此不疲。

　　陆云倾像是故意要逗他开心，又给他讲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有些他能听懂，有些却听不太懂，但这并不妨碍他听得入迷。
　　直到陆云倾终于睡过去，他才心满意足的放两枝可怜的小花重新安稳的抱在一起，将短剑塞进怀里，又用灰袍在外面裹住。

　　他悄悄的把小身子朝那白衣身影蹭了蹭，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脸上不由自主的漾开了笑，抱着怀中的剑，安然睡去。

　　然而这个夜却并不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那些人悄悄潜入正房，将小岳舒一家人全部灭口，出手又狠又快，并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但是陆云倾却一下子惊醒了。
　　虽然连日的奔波加上饥寒交迫已经让他十分疲惫，但他却一直保持着浅眠。
　　他连忙小声叫醒小岳舒，让他躲在柴火垛里不要出来，将他裹在灰袍下的短剑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小岳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肯定是有危险的，他飞快的搬开柴火垛，陆云倾惊讶的发现，那里竟然有一个可供小孩子钻出的洞。

　　还没顾得上惊喜，柴房的门已经被一脚踹开，来人不由分说一掌朝小岳舒招呼过去。

　　陆云倾反应很快，提剑朝那人刺过去，是破云剑法里最以迅捷见长一招雷霆穿云。

　　这一下便让来人躲闪不及，刺穿了小腹，对着小岳舒的那一掌也失了力道，但对一个瘦弱的小孩子来说，也着实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