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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丹炉〈3〉 不愧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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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救不了,就起而抵抗。」霜沁看向李鹄,眼神坚定地说。
「抵抗?凭什麽?我不似你文武俱全,又是仙门大家的少主,甚至一见血就晕,除了半路出家的医术外,我一无所能,就连拚了命护下的这些人命,也都能被轻而易举地剥夺,我如何抵抗?」李翩翩知道自己不该对着霜沁发怒,但眼下这些让他措手不及的意外,他又能向谁诉?
「那麽我陪你。」霜沁垂下了眼睫,语调轻缓平淡地说。
李翩翩凝着霜沁,张口欲言又止,他大概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他嘴裡吐出来。「你...陪我?」
「嗯,你想怎麽做?我陪你。」霜沁抬起眼眸,对上了李翩翩的凝视。
「即使我想要把这些该死的破烂石头都找出来再毁掉?」
虽稍有迟疑,但李翩翩还是选择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全天下都这麽想要承影石,甚至为此牺牲无辜的人命都在所不惜,那麽恰巧拥着得天独厚条件的他,不就更不该坐视魔石落入这些恶人的手中吗?
可是此行一去,该是多险峻的一趟旅程?他怎还敢奢求自己还对之有愧的霜沁帮忙?那青龙星君也说了,如果承影石真的分别依附在四方神兽身上,而不管朱雀、玄武还是白虎,习性也大多和他一个模样,神出鬼没,能藏便藏,能隐更是隐,寻常要找着就已经比登天更难,更何况是他们有可能会受到魔灵影响,如同青龙一般幻化为其他型态的状况?
「好,我们一起,都找出来,然后毁掉。」
霜沁毫无迟疑地答应了下来,脑海裡却已浮现母亲失控大叫的场面,他看着李翩翩半晌,突地发现在他身后屋宅的角落阴影处出现动静,直觉地他拉过了李鹄的臂膀将他揣到身后,手中紧握的坠冰漾起警戒蓝晕,只有在遇到极为凶险之物时他的配剑才会有如此反应。
「李鹄,你先走。」
当他们一起看见暗影中显现的利爪缓缓现形时,心底多已对宅子裡头的惨剧因何而起有所理解,那是一头丑陋无比的凶兽,如果说西荒山上的黑蟒令人惊惧,那麽此时他们眼前之物恐会叫见者为之魂飞魄散。
牠赭红色的兽毛如血如火翻腾,似虎像狮的兽首张着利齿低吼,当牠从黑暗之处完全现形,就连霜沁持剑的手都不住微微颤抖,他猎妖除祟多年,从不曾见过如此灵力形同高等修士,却为兽身之怪,六条腿、一双羽翅,那是他只在图册中见过的上古魔物,打从三千年前就跟着魔尊一起消失无踪的传说,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要走,也是跟你一起。」
李翩翩虽克制不住心底的害怕,但方才还心高气昂地告诉霜沁自己的壮志,此时却仅能被他护在身后也就算了,如果还丢下他逃走,那他还真不知道日后该用什麽理由来说服他自己的良心。
「交出承影石。」
当两个人被赤焰兽逼得不断后退时,牠却突然在低吼之后吐出一句人语,惊得霜沁跟李翩翩不住同时瞠大了眼,但连反应时间都没有,赤焰兽就在语毕的同时张着利爪朝两人飞扑而来,其身型巨大一瞧便知并非霜沁能靠着他的坠冰阻拦,可形势却也不容许他旋身闪避,不得已下他一把推开身后的李鹄,硬着头皮双手举剑格挡住接着就往他身上扑来的尖爪。
「噶…噶,多纯淨无瑕的灵力…比…刚刚吞的那些好多了……噶。」
跌在一旁的李翩翩,听闻妖兽喉间溢出的字句,并眼见着霜沁几乎毫无抵抗能力地被压制在地的痛苦神情,胸口、喉间都不自主地滞闷乾涩了起来,刚刚吞的那些?牠是指西坳裡的孩子们吧?现在连霜沁牠都要夺走吗?
岂有此理!
「李翩翩!你还愣在那边干嘛?快滚!我支持不了多久的!」瞥见李鹄脸色苍白地呆坐在原地,霜沁不住怒吼出声,丢掉一条命,总比两条好,现在可不是他讲究义气的时刻。
鲜血顺着坠冰,从霜沁紧握着剑刃的手掌源源不绝地淌下,染湿了他白淨的衣袖,李翩翩瞪大着眼盯着这一幕,耳畔霜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飘淼,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隆隆鼓声无来由地在他脑海裡震动了起来,紧接着是他熟悉不过,从腹部开始蔓延,伴随着四肢百骸遭啃噬般的剧痛,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操纵着他。
他不甘心,为何他的力量是如此淼小得近乎可笑,只有这种连自己都守护不了的懦弱,还谈什麽悬壶济世?当站在真正的凶神恶灵之前时,人命就如同蝼蚁,不值一提,那他多年来又是坚持着什麽呢?当什麽神医又有何用?
「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力量。」一个陌生的嗓音突地响起。
「是谁?」
脑海响起的声音震慑住了李鹄,在他眼前的霜沁、赤焰兽突然变得模煳,是谁在和他说话?
「你是我的丹炉,我是你的丹心,你何需如此提问?」就好像听见了他心裡的问题,声音带着笑意回答。
李翩翩愣愕得无法思考,尔后,一阵更加强烈,如同浪涛般席捲而来的痛苦随即遍及他的全身,他举起手,颤抖着看着双掌从指尖开始延展出的尖爪,以及手臂、手腕上逐渐泛起青蓝色的肌肤,生理的异变正在告诉他这一切有多不正常与疯狂,但他却无力抑制,源源不绝的力量接着伴随热浪从他体内开始往外扩散。
等到李翩翩终于能够再次掌握意识的主导权时,出现在他手上的是赤焰兽青血淋漓的头颅,以及身首分离的躯体。
他一脸呆滞地凝向跌坐在他脚边的霜沁,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恐惧、疑惑,那是他无法想像会从霜沁这样的人脸上看见的神情,霜沁的额上沁着鲜血,浑身也都是遭到赤焰兽肆虐过后的血迹,这让李翩翩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这让他不住想开口喊他,才扔掉兽首想伸手将霜沁扶起,却看见自己伸出的是一双他都不认得,曝着青筋泛着黑蓝的兽爪。
然后是颤抖,剧烈的颤抖,李翩翩看着自己的四肢、肤色,不住仰天嘶吼了声,却发现就连喉间溢出的都是令人惊心胆战的兽吼,他这是怎麽了?发生了什麽事情?
他拔腿冲进了宅内的水井边,然后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庞,五官依旧,却变得陌生,银白色的长髮,尖角、金瞳以及那非人非妖的黑蓝肤色,这是谁?他是变成了妖?还是魔?连自己看了都害怕的模样,李翩翩脑海一片溷乱,除了记得那个陌生的声音之外,后续发生了什麽他完全没有印象。
身体不痛了,甚至还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舒爽,他随意就卸下了井上的一块砖,不过轻轻一握,坚硬的石砖转瞬化为粉尘。
「……」
自己这是真的如愿地变成了一头力大无穷的妖怪?
「李鹄?」
霜沁略带迟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李翩翩警戒地回首,他不知道如何用这等丑恶的模样面对他,当对上霜沁那双漂亮的眼瞳时,他甚至感到一阵自卑,脚步不住地往后退去,他甚至直觉地明白这个时候只要他想,立刻就能翻飞到数十里外的地方,远远逃离这个充满恶梦的城池。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李鹄这个模样,虽然还是无法习惯,但比起上一次西荒山上见他如恶鬼般毫无意识地撕扯蛇妖的凶狠,这一回霜沁在那双妖异的金瞳中看见了属于人的理性,他不确定地喊出李鹄的名字,而他也回头了…
腿上、手臂尽是被赤焰兽撕扯开的创口,就算他想,此时的霜沁却也无力灵活地活动,他跛着脚想要靠近李鹄,但他每走一步,李鹄就惊惧地后退两大步,发现自己变成这个模样,他一定相当害怕吧?霜沁心裡如是想着。
「不要走…」
就在看见李鹄退到无路可退,转身起步想跃离他的视线时,霜沁力气也终于用尽般地吐出了一句话,旋即便脚步踉跄地往前跌了出去。
不过这一次,他跌进的是一个冰冷僵硬的怀抱,就怕他会再受到更多伤害,李鹄还是赶在霜沁扑倒在地前伸出双臂接住了他,眼看本来身材与自己相差无几的镜月君,此刻在他怀裡却变得异常娇小,这种差距更加提醒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魔物的事实。
「李鹄,我知道是你,不要走,我说过会陪你,就会做到。」
确认到手掌实实在在握住的是他后,霜沁这才鬆了口气似地,藉着李鹄的身子稳住了脚步,然后他仰头看向也正低首看着他的那张脸孔,金色的瞳孔裡闪着妖冶的银光,如果忽略那些与常人相异的髮色肤色,即便是妖也好,魔也罢,都是他瞧过最好看的,更何况他的五官仍旧是李翩翩一向自豪的俊朗模样。
李鹄嗫嚅了下,双脣颤动着想开口,远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女子的尖叫,使得两人双双看向了宅院的门口。
发出声的是令彩霓,她和霜道吟好不容易才稳住了李宅那边的乱况,就听见弟子传来镜月君独自前往西坳便失去下落的消息,哪知刚风尘僕僕地赶到,先是因为瞧见地上那头身首离异、死像悽惨的恶兽,差点没晕死过去,紧接着又看见霜沁浑身是血的给一头银髮魔兽给「制伏」在怀裡,叫她哪能不惨叫?
「快逃…假装把我当人质?」霜沁压低声音说,他看着两人眼前大批全副武装的霜家弟子,既不想伤害他们,也不愿李鹄受伤,他仅能出此下策。
「可…可是?」
李翩翩终于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头却像火烧,刚刚那「可是」两个字从霜沁爹娘的方向听来,可能是他这头恶兽正低吼着要将霜沁撕吞下肚,因为他马上又听见令彩霓发出另一声近乎快要晕厥的悲鸣。
「你以为自己现在这模样能够全身而退吗?」霜沁有点恼怒地问。
李鹄闻言,没再多作迟疑,在不伤着霜沁的情况下,他「握」住他的颈子,尽可能摆出一个最狰狞的表情,后退了几步后,见霜家弟子跟宗主都不敢有所动作,旋即转身背对他们轻鬆一跃就跳上了屋顶,才在思考这个身子不知能否飞上天时,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翅也立即随他心意而现,他打横抱起了霜沁,想都未想便往那片湛蓝穹苍奔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