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鸿踏雪》月镜含光

11、丹炉〈2〉 我怎麽能放

　　离开了岩洞，李鹄与霜沁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是接踵而来的讯息让他们无从吸收反映，而各怀心事，李翩翩走在霜沁后方，他觉得有必要好好地向他道歉，就算自己并非有心，目前也没有任何补救办法，不过一切起因还是在于他不该好奇贪玩，随意取他人之物。

　　「那个…霜沁。」想了半天，在回到寝居前时，李翩翩开口喊住了霜沁的脚步。

　　「嗯？」

　　月色下，微光轻洒在穿着一身浅色衣裳的霜沁身上，让他原本就略较一般人白皙的肌肤更显迷幻，有那一瞬间李鹄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半拍，眼前的人比起他在城裡看过的任何同龄姑娘都为之绝色，宛若谪仙，几天前的他根本不敢想像有那麽一天他会和霜沁这样的人牵连在一起，如同天与地差别的存在，又怎会因所谓的情丹就该有所连结？

　　「关于情丹的事情我很抱歉，虽然这种话现在说来不太有意义，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弥补我的错误，绝对不会耽误你的终生幸福。」李翩翩举着手欲发誓。

　　「……」

　　霜沁漂亮的眸子瞥着李翩翩，认为他好像该说些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身边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长于霜家并身为少主，因为有一对比谁都还不在乎管理家中大事、终年过着閒云野鹤生活的爹娘，使得他比同侪都来得成熟且少言，也造就了他不善表达情感的个性，面对李鹄这般突如其来且诚恳的歉意，他一时反而不知何从反应。

　　「你还在生气吗？我知道像你这样身世优越，还备受爱戴的公子，一定很难接受自己的终生大事和我这种人连结在一起，不过我发誓，绝对不会干涉你喜欢哪家姑娘，要是万一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会亲自帮你跟她解释，只要是能够弥补你的办法，你都儘管说，我李翩翩只要能够做到，万死不辞。」见霜沁一脸漠然，李鹄以为他心裡依旧跟他不愉快着，便霹哩啪啦地扯了一大串。

　　「你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你，发现家人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霜沁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刚刚一路上他都在思考应该如何安慰李鹄。

　　「你说这个啊…没什麽，从小我就知道他们恨不得我能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我想无非是误信了什麽方士之言，以为能透过这种方式把我默默除掉吧。」李翩翩笑得云淡风轻，好像说得是别人家的閒事无关于己，但眼神还是流露出他自个儿察觉不了的寂寞。

　　「既然知道，为何不离开？」霜沁问，天地之大，哪怕没有地方能容下自己呢？。

　　「那是我唯一的家，我阿爹、阿娘在那儿生下我，把我养大，我不知道离开了自己的根，还能往哪儿去，你能想像永远离开海天一色，不再回来吗？」

　　李鹄反问了回去，而霜沁沉默了。

　　「不过…这儿一向都这麽安静吗？怎麽一个人也没见着？」倚着栈台上临海面的栏杆，李翩翩眺望着映着银月粼粼的海平面，转换话题。

　　「不正常，你跟我来。」霜沁这才想起一路走来连一个弟子都没碰见，方才在岩洞不见驻守的人他就已感怪异，他抽出坠冰，拉着李鹄便御剑而上。

　　两人才刚在崖下观音寺前落地，便见七、八名穿着海天一色青蓝色道服的弟子聚集在寺前广场交头接耳着，蓝陵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红火，憷目惊心。

　　「这是怎麽回事？城裡怎麽了吗？」李翩翩紧张地抓了一个邻近的弟子问道。

　　「据说下午来了一批京城来的人，似乎在寻什麽人，和李氏医馆起了冲突，一言不和下对方就放火烧了大宅，宅裡的人也死伤不少，宗主跟宗主夫人接到消息便领了弟子过去帮忙了。」原本见着李鹄的弟子还一脸受到冒犯的模样，但一瞧见站在后方的霜沁后立刻便毕恭毕敬地吐实。

　　「你说什麽！」

　　这下李翩翩再也无法保持乐观，他都还未开口，霜沁闻言二话不说便又再次带着他御剑而起。

　　原本典雅秀丽的李宅，当李鹄再次回到家门前时，已是焦黑一片的断岩残壁，如同废墟，霜家弟子浅青色的道服在其中穿梭显得格外刺眼，望着这一切，霜沁都能深刻感受到李鹄除了剧烈抖颤却一个字都发不出声的震惊。

　　他原本还拉着他的臂膀，就担心他会承受不住而倒地，但在李鹄用力挥开他的手冲进大宅内时，他却也没有任何立场拦阻，只能快步地跟了上去，直到令彩霓拦去他的去路。

　　「别追了，你还没看见都发生了些什麽吗？」令彩霓脸色阴鬱地说。

　　「娘，他救过我，我不该在他有难时反而置他于不顾。」霜沁有些为难地看着令彩霓，他明白她现在介怀些什麽，但在此时袖手旁观岂不违背他一直以来遵循的家训？

　　「你可知道这些是谁干的？就是京城花氏那群人，我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捧了个转世魔尊，但能在顷刻间将一家灭门，让我和你爹几乎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对方的实力就绝对不是你们这年纪的孩子应付得来的。」

　　令彩霓一向是个期望孩子随性发展的人，即便霜沁自小性格拘谨，举止有度，也从未让他们担忧做出些什麽踰矩之举，甚至大多数时间她这个做娘的还显得比孩子来得不成熟，所以她几乎没有束缚过霜沁不得去干些什麽，但唯有此次这件事，就算被认为幼稚胡闹也好，她不愿霜沁牵涉过多。

　　「李氏可还有人存活？」霜沁环视了一下四周，弟子们不断从屋内抬出一具又一具复上了白布的尸首，他便知道这是多馀的问题。

　　「没有。」令彩霓略微艰难地开口，在霜氏守护之下，蓝陵城竟出现此等世家惨被灭门之事，如何说都毫无光彩可言。

　　「那您要他一个人怎麽办？」

　　「就算你参和进去，又能怎麽办？」他才不过十八岁，难不成要为了李鹄和整个魔界为敌？令彩霓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认识李鹄后就不停反驳违逆他的霜沁。

　　「娘！你明知如此行事有违正道，难道就因为担心力不如人，就坐视不管吗？」霜沁紧促秀眉，他不懂一向开明且以正义为己任的母亲为何会突然如此反常。

　　「就算要管，也轮不到你，你才多大年纪？当你爹娘都死了不成？」令彩霓终于忍无可忍地放大音量。

　　「我心悦他，总可以了吧？」

　　霜沁见母亲简直不可理喻，怒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追着李鹄离开的方向而去，留下被这麽一句告白给惊愣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令彩霓。

　　「孩子大了，我们都过了可以管得住他的年岁了。」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听着一切的霜道吟，在见妻子一脸讶然地转向他求助时缓缓开口说。

　　「我刚有听错吗？他说他心悦他？情丹之事不是意外吗？」令彩霓瞠目结舌，此时她终于能够体会当年她不顾一切要嫁给霜道吟时，她爹娘的心情了。

　　「也可能是命定？否则怎麽意外就偏偏发生在那孩子身上？」

　　「你这个当爹的，自个儿独生子说喜欢一个男人，你还这麽淡定？」

　　「我看起来很淡定吗？」

　　「……」令彩霓开始怀疑为何她会如此死心踏地的爱着眼前的男人。

　　霜沁跑遍了整个李宅，却都再未见到李鹄的踪影，正思忖着他会藏到什麽地方去时，一名路过的弟子有些慌乱地朝他跑了过来。

　　「少主…不好了，方才和您一起过来的公子不顾我们的劝阻，一个人就往西坳那儿冲了去，因为李宅的事情大伙儿还处理不完，那儿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担心会出什麽意外…」弟子面有难色地说。

　　「西坳那边怎麽了？」霜沁心头一紧，想起了那些天真无辜的幼童。

　　「花氏要找的人似乎就是李家二公子，也许问出了他和那边的乞儿们感情不错…」

　　弟子话都还未说完，霜沁却早已纵身一跃消失在他们面前。

　　他是在一堆断肢残臂中找到李鹄的。

　　空气中凝滞的腥血气息让霜沁几乎难以呼息，一身素衣也难以避免地沾染上豔红，他必须要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才能不致于亵渎逝者之身，当霜沁好不容易靠近了李鹄，却见他怀中揣着的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山上救回的阿渊，男孩原本灵动活泼的脸庞此刻再不復见生息。

　　一夕之间，他失去了一切。

　　「霜沁…你能告诉我，为什麽会这样吗？我做错了什麽？这些孩子跟老人家们又做错了什麽？」

　　有很长一段时间，李翩翩以为自己丧失了视力，举目所见除了一片模煳的血红外，他什麽也看不见，明明他最害怕的事物就如此肆无忌惮地泼洒在面前，他不是应该作呕、晕厥？但为何此刻他感受到的只有胸口那几欲炸开的疼痛？好不容易他的目光得以聚焦，他看见的是霜沁那张绝美却带着哀伤的脸庞，刹那间，那是他仅存唯一熟悉的存在，也就成了他的光与救赎，他期望他可以给他一个答案，能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给拉回。

　　霜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仅是静静地蹲到他的身侧，伸手接过了阿渊冰冷的身躯。

　　「至少让逝者安息。」

　　李翩翩望着霜沁就这麽默默地开始整理起一具具尸首，徒手捡着那些缺了残了的尸块，在他能够辨识地情况下尽可能地拼凑着，毫不在乎髒了他一身素白衣裳，瞬间他眼眶一热，也想逼迫自己站起来，帮忙收拾着现场的狼藉。

　　「你去外面待着，我来就行了。」霜沁见状制止了他，他明白这些都是曾经和李鹄情同家人的手足，如果让他亲自面对动手，也未免过于残酷。

　　「我怎麽能放你一个人？」

　　话才刚说完，他就瞥见霜沁怀裡才刚抱起的孩子，是那个喊着要娶阿叶的少年，大半边的左上臂都不知道被什麽给撕扯了下来，惨不忍睹，抑制不住生理自然的反应，李翩翩冲至井边吐了出来。

　　「你还是到屋裡帮我找些乾淨的布巾过来，这些我来就行了。」

　　霜沁继续手边的动作，语气轻缓地对着李鹄说，既然李氏也同时遭到灭门，一时半刻之间肯定是不会有人有閒暇关注西坳这样的地方，他们只能靠自己帮助死者入土为安。

　　就这样，李鹄跟霜沁，一个默默地整理散落四处的残躯，一个掘土搬运，等到两人一一将所有的人都埋葬后，天色已渐吐出鱼白，他们站在只能草草立起的碑前，合掌祷念。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体内的东西而起吗？」李翩翩凝着那块他连要写上什麽名字才好都不知道的木碑，问着霜沁。

　　「嗯。」

　　谁不想要权势？曾经力冠六界的魔尊，谁能得之其力，谁便能称霸如今仙、人、鬼三界，这也是令彩霓一再反对他和李鹄牵扯不清的原因，不论其他的承影石如今流落何处，至少他身上就确确实实拥着其中三分之一，花氏会找上门毫不足为奇，只是来得之快之勐，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那我该怎麽办…他们夺走了我的全部，要是我的命能够把他们都唤回来，我宁可自殒。」

　　李翩翩低喃着，曾经他希望也有能够抛下拘束，过上自由自在日子的那天，但当原先那些绑着他的人事物转瞬间消逝殆尽时，他却迷茫得不清楚了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