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9、飘蓬断梗寒世事

　　当赵漪平和方玉林怀着沉重的心情再一次踏上北上征途时，此时的凤林台也正风风火火地给江老板准备封箱大戏。
　　每至岁末，戏班要封箱休息，而封箱戏则是每年最后一场，上演的必是角儿的拿手好戏 ，对于江蘅之自然要演《桃花扇》。
　　为这一出戏，江蘅之年年都要重订戏服头面，且一年比一年精致华美。
　　江蘅之看着眼前刚从苏州绣坊送来的戏服，旁边的王经理低着头，不时偷瞄一眼江蘅之的反应，若是戏服不合他的心意，那免不了一顿犹如雷霆的斥责。
　　那戏服无疑是极精美的，淡蓝色的闺门帔，特地用了质地极轻柔的蚕丝织成，在台上水袖一舞便是飘飘欲仙的模样，上面还用苏绣绣了海棠，这可是江蘅之专有的，不过今年在海棠里还掺绣了金丝，阳光一照，微风轻抚，衣袂翻飞，流光溢彩。肩上还坠了流苏，颈间盘扣上镶了一颗宝石，下摆还用锦缀了花边。
　　王经理认为今年的戏服可比往年的都要漂亮的多，江蘅之必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又鼓足勇气看了他一眼，问道“江老板，这……戏服您以为如何”
　　“不好。”
　　“啊？这……挺好看的呀”
　　“你懂什么？戏服光要好看就行了么？戏服戏服，那是给戏服务的，我唱的是李香君不是杨贵妃，你海棠里还绣金丝，多余东西太多太招摇！不衬戏！”
　　“这……那怎么办”
　　江蘅之眼神从戏服上挪开，走到化妆台边，拿起赵漪平送他的蝴蝶点翠，在头上比了比，微微笑了笑。
　　“我好看就行……”
　　“啊？什么？”
　　“没什么，这戏服也算他们用心，都不是大问题，我就不退了，行了，你准备别的去吧。”
　　“唉，好嘞！”
　　见江蘅之松了口，经理忙退了出去，想着今年运气不错，他财神爷心情好！终于不折腾他们凡夫俗子了。江蘅之放下了头面，看向桌边的戏服，“这珠光宝气的……俗，太俗了！不过，他那种人，应该就喜欢看这样儿的吧……”
　　俗气的赵漪平此时正与军阀斗智斗勇，不知道南京的那个人心里竟是这样想他，不过他此时正无暇顾及这些，他正努力地抑制心中怒火，盯着眼前这个膀大腰圆的军阀头目。
　　“烦请您放了豫亲王，不然你我都不好过不是？”
　　“哎呀，赵公子！我不是不放人，你姐夫身为亲王不知避嫌，竟还干起□□的勾当，还是帮日本人干事，这让我怎么放”
　　“哼，阁下也不必装出一副清高爱国的嘴脸，你抓我姐夫，只不过那批军火是日本货，若换成英国货美国货，您还不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你自己去院里看看，那些货是不是日本军火卖国求荣的铁证！你也不必在这里为你的卖国姐夫狡辩了，人我绝不会放！不杀鸡儆猴，若人人都如此，天下岂不乱套了”
　　“这天下已经够乱的了！你们一个个列强走狗，暗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们是英美走狗，倒卖日本军火自然不会姑息！不然面对你们的主子不好交代不是”
　　“你！赵公子，我看在你是赵氏东家，为我军提供粮草多年，今日不与你计较，还请你识相一点，趁早滚出去！”军阀头目的脸已经教赵漪平气得涨的通红，指着他的鼻子教他滚，谁知赵漪平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还是怒瞪着他，这下好了，他的面子全教这个小毛崽子扫光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把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赶出去！”赵漪平一声冷笑，手一挥，一时间几百号人一起往军阀大院里挤，与军阀形成两军对垒的局面。
　　“梁瑞霖，我说话可能无足轻重，但我姐夫可不只是我要救，我觉得该识相的是你！”
　　“还能有谁！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有什么花样！”
　　“伪满洲国的那位。”
　　“日本人那岂不是坐实了豫亲王通敌罪名！你脑子没病吧”
　　“你脑子有坑！我说的是皇帝！你怎么当上头目的陪英国佬睡觉了”
　　“呸，你他娘的怎么这么下作！皇帝都民国了皇帝又怎么样”
　　“说你脑子有坑还不信，他毕竟还是伪满洲国的皇帝，背后还有日本人支持，得罪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看看人家张奉玉，小皇帝在天津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是人家接济的！现在还不是大富大贵”
　　“这……”
　　见梁瑞霖皱着眉似乎在权衡利弊，赵漪平都要气笑了。他简直傻得可爱，说啥都信。回头看看领着兵的方玉林，冲他挤了挤眼，早知梁瑞霖这么好骗，连兵都不用借！赵漪平清了清嗓子得赶快把梁瑞霖忽悠过去。
　　“况且，小皇帝是带着兵来救人的，若这兵在你的地盘上闹出点事，那你周围的军阀岂不趁虚而入，分了你的大好河山”
　　“嗯……有道理……”
　　“所以你还是放了人比较划算，一个前朝遗贵，你主子不会在意的，若因为这个丢了江山，那可不好了。”
　　梁瑞霖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觉得这小白脸说得极有道理，这事可大可小，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好……好吧，来人啊，放了豫亲王，说是我怠慢他了，请他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赵漪平没想到会这么成功，跟着梁系军阀手下去接姐夫回府。在牢里待了几天，豫亲王原本不算壮的身体更显的瘦削，赵漪平上前搀着他，侧颜浓眉如墨色，长睫似蝶羽，鼻梁高挺，嘴唇却没了血色。
　　“清减了……不过还是那么好看！”
　　赵漪平说完，便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紧，豫亲王的手紧紧的攥着他，他感受到姐夫的手心出了冷汗，气息在颤抖。
　　“漪平……”
　　“嗯”
　　“我没有……”
　　“我知道。”
　　“……”半晌，豫亲王没有再说话，他眼里噙着泪，这几天，在狱中度日如年，什么人都拿他当汉奸，当卖国贼，他想给每个人解释，可没人愿意信他，他听到有人在背后戳着他脊梁骨议论他:“看到了么，就是他！倒卖日本军火！”
　　“啊汉奸啊……”
　　“听说原来还是个亲王呢！”
　　“亲王那政府给的钱粮不少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真不要脸……卖国贼！”
　　他无数次听过这样的言论，也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凭什么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还能在那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后来，他想明白了，因为这是乱世，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国破山河，盛世将倾，他们需要的从不是真相，他们只要个发泄口，只要有人站在这风口浪尖，众人能用唾沫淹死他，将灭国的原因全按在他一个人身上也不为过。这种求告无门暗无天日的日子他过不下去，他想自尽，一死了之，但转念一想，这岂不是坐实了罪名况且，他的心意还没人知道，他得撑到那个人来找他。现在，他来了，他的一句“我知道”抵过之前万般种种 ，委屈，悲痛，愤懑，顷刻间化作青烟。
　　“漪平，带我去看看那……那批军火……”
　　“去看那晦气东西干嘛？”
　　“我想看看你的粮油里怎么会有军火……我……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掺进去军火……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们若真想动我或者是动你哪那么轻易就放了我们”
　　“那……他们抓我是为了什么”
　　“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们目标根本不是我们……走吧，先去看看那军火……”
　　被梁瑞霖截下来的军货停在军阀大院的后园里，分为两堆，一边是普通粮油，一边便是日本军火，赵漪平和豫亲王两人走到那一层层木箱前，晃了晃最底层的木箱，声音实，应当是普通粮油。
　　两人走到另一堆木箱前，豫亲王伸手推了推木箱，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是军火没错了，赵漪平掀开了木箱，里面躺了十几支枪，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黑漆漆的光亮。
　　赵漪平看了看姐夫，说:“是日本货，没问题……”
　　豫亲王的手抚在木箱的边缘，神情若有所思，“是日本军火，没错……可……这箱子怎么上过漆？”
　　赵漪平低头看了看果真如此，箱子边缘溅上了漆点，一般运粮油的箱子赵漪平是不允许上漆的，他又转回去检查了那批粮油的箱子，是他平常用的木头，没有上过漆的痕迹。
　　“看来，那人早有准备，军火早就准备好的，等货一停，直接掉包，都省得换来换去的了哼，真够懒的……”
　　“这木头……好像还是海棠木……”
　　“海棠木”
　　“这木头只有南方才有的……”
　　“这货只在北边停了，怎么会有南方的东西”
　　“你的货在北山被劫，货被查封是在过了北山后的关卡，难道是在北山动的手脚”豫亲王疑惑地看着赵漪平，随后又自问自答“不对啊，北山那片也没有海棠啊……”
　　“这边还真是千头万绪啊……我都糊涂了……算了，姐夫，你先带着福晋跟我回南京，这边最近还是避避风头的好……”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