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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严妆顾盼空缠绕 ...

  •   离封箱戏就剩一天了,江蘅之靠在江宅院子里的靠椅上闭着眼默戏,开戏前要护好嗓子可不能唱太多。
      “你只想赏心乐事团圆家庆,难道说你还有诗酒留连,风流自赏,闲适的心情?”
      “可怜我受千辛和万苦,身心净,只图个身心干净,我不能图富贵做你的夫人。”
      “公子呀,只当我是路旁人,不必相认,不必相认,只望你好好珍重自己的前程……”
      默到这里江蘅之猛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长衫都被手攥出来了皱痕,旦角儿如玉般润泽的手现在青筋突起,手心里全是汗,脸上也泛着红。除了刚出师的那几年,他唱戏前从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只……只望你好好珍重自己前程……”他又默默地念叨了一遍唱词,却是心慌意乱。
      这一天,江宁剧院人满为患,门庭若市,凤林台被团团围住,旁边一块儿板子上写着:压轴戏 江蘅之《桃花扇》
      人们拥挤着,哄闹着,不知有多少人冲着这块牌子去的,金陵昆剧第一乾旦演绎秦淮媚香第一名妓,多大的看点呐!
      江蘅之此时正坐在镜前描眉点唇,只要有他的戏,前台都是嘈杂混乱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这次江蘅之格外注意外边的动静,表面若无其事地扮相上妆,其实内心波澜起伏,耳朵都竖到门外去了。
      “我这是怎么了……干嘛呢……他要来还用得着我这样探听么……这么无礼的人,肯定推门就进……”
      江蘅之正这样想着,突然化妆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江蘅之描眉的手一顿,李香君的柳叶眉便斜飞入鬓。
      江蘅之也顾不得那么多,转头一看,却是经理大腹便便地走了过来,江蘅之心里一阵失望,自然是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拿起桌边的布擦拭画歪的眉。
      经理无缘无故被他白了一眼,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谁人又招惹这位爷了,不过不管是什么人,今天必须要伺候好江蘅之,不然人家一个不高兴罢演,戏迷可是要砸戏台子的。想着经理便低眉顺眼地走了过去“江老板”
      “干嘛!”
      “今天的戏……”
      “没看我准备着吗?没什么事可别来烦我!”
      “是是是,我就是来告诉江老板一声,今天可有贵人要来,您……”
      “贵人”江蘅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镜中望向经理,他心里有八成把握那贵人不会是他,可还是忍不住想多问一句。
      “什么贵人?”
      “啊,是本地皖系军阀首领刘大帅!他可早听闻您盛名啦!想着……”
      经理本再要和江蘅之吹嘘几句,好让他意识到这位大帅的重要性,可不要犯浑瞎得罪人喽!可不等他说完,突然听到扑通一声,江蘅之将那擦脸的布狠狠往盆里一甩,水珠溅得到处都是,经理顿时闭了嘴,依他多年的经验,若是这个时候再往下说,恐怕是不想要命了。
      “行了!你滚吧!我知道了!什么军阀大帅,都他妈的狗屁!”
      “……”
      “还不走!难不成怕我给你丢脸!要不你上去唱!”
      “哎哎哎,这就走这就走……你……你注意嗓子……”
      江蘅之举起泡过水的布就要往经理脸上甩,忙吓得他乱荒而逃。
      轰走了经理,江蘅之啪地将门一摔,拿起桌边的点翠蝴蝶就要往地上砸,举到半空却停了手,整条手臂都在不住地颤抖,突然他转了方向,将头面转而想水盆里一投,水花四溅,翠蓝的蝶沉溺于水中,波光荡漾,像神秘深邃的眸,像晦暝难测的心。
      “骗我……”

      彼时三弦悠长,鼓板磊落 ,笛声脆亮,座儿们早已入座,李贞丽,杨文骢唱罢立于一旁,座儿们的眼神早已飘到幕后,就待香君上场。
      “香梦回,才褪红鸳被……”正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素花压鬓,淡抹面目,着的一袭苏绣蓝衣 ,流苏摇曳,水袖一舞,身段稍欠,扰的人眼神都直了。
      台下人鸦雀无声,只静静地看着台上一人,江蘅之的戏,座儿们一直是这幅如痴如醉的表情。
      江蘅之以往是很享受这番感觉,一登台自己便不是自己,一度是人魂合一,人是他的身,魂是戏的神,分不得彼此你我。
      今日唱了半天江蘅之也没入了戏,眼神是不是流离于众人之间,盼得能寻着某人,可惜无果,倒将他眼神显得顾盼流连,勾人心魂。
      座儿们甚是奇怪,往日江老板的戏,眼睛可从不往台下飘忽,今日这封箱戏还真是不一样啊!
      江蘅之那人没找到,倒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人。
      那坐在堂里头排正中的便是刘大帅,再看他旁边,江蘅之看到她还愣了一下神,那谁呀那不就是当初被他骂的找不着北的秦润依,如今的刘姨太么!叛出同门还敢来看戏,真是奇了!
      江蘅之在台上瞪了她好一会儿,直瞪得她冷汗直冒,怯怯低下了头。刘渊还以为她得了什么病,忙关切地拭去她额角的汗,抚了抚她后背。
      这可把江蘅之恶心坏了,他终于撇过头,继续唱他的忠贞烈女李香君去了。
      “呵,勾结通敌卖国之人,还敢在这唱李香君!真不要脸!”
      江蘅之唱到一半,剧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开,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长驱直入,指着江蘅之鼻子破口大骂。
      座儿们听得正入迷,突然被这种方式打断,面面相觑。
      “什……什么通敌卖国”
      “谁啊,江老板么……”
      “别胡说,江老板唱得可是李香君,肯定干不出那种事!”
      戏院素来有一旦开唱,就必须唱完,锣鼓不停,戏声不停的规矩,江蘅之撇了一眼他们,理也不理接着往下唱。壮汉眼看吓唬不到江蘅之,便接着煽风点火。
      “唱得是李香君,背地里不知干的什么勾当!”
      “不可能,若江老板是那种人,李香君则肯在他身上还魂”
      “呵,小兄弟,入戏挺深啊要不要我来让你清醒清醒听着!诸位!这个人,前几天去北平给豫亲王唱戏!豫亲王何许人也卖国敛财的大汉奸!他私自倒卖日本军火!江蘅之应豫亲王之邀给他们庆功的堂会唱戏,据说还有日本人,唱完陪睡,他江老板不少捞油水!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
      “啊这……”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一个下九流,哪来这么多钱,你看看他这身戏服!啧啧啧,价格不菲啊……背地里没少干这种事……”
      “我呸!操你大爷的,你们有什么证据这么说他他娘的放屁一套套的,尽整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还有你们!一群墙头草!说啥信啥!自己没脑子么!他的钱还不是你们上赶子送给他的他名声钱财什么没有还用得着去卖国”
      这种情况下,戏显然是唱不下去的,江蘅之本就不太在意这些规矩束缚,早让他们停了锣鼓笛声,听着这场十分荒唐的闹剧。
      更玄妙的是,第一个为他说话的居然是秦润依,土匪的女儿,骂起人来毫不含糊。
      别看她表面上温婉贤淑,骨子里还带着土匪的野蛮劲,该泼的时候可比市井泼妇还厉害!
      刘渊显然被他小老婆的表现惊呆了,坐在那看着刚刚还弱不禁风的人,此时正叉着腰指着全院子的人骂街。
      “你个臭娘们儿知道什么!还敢在这儿撒泼!”
      刘渊可坐不住了,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挡在秦润依前面,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几帮壮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骂的是刘大帅的老婆,在原地愣了半晌。
      江蘅之算是听明白了,这帮人纯属没事找事,脏水泼到他身上,最后站出来帮他说话的居然还是自己颇为厌恶的人,他这般性子,容不得别人冤枉诬陷他,更容不得自己沦落到要一个背弃师门的女人来保护。
      “不要你们管!退开!”
      江蘅之朝刘渊和秦润依怒吼,转而环视了一圈戏院里的众人,突然冷笑了一声,秦润依说得不错,一个个光鲜亮丽,其实就是一堆墙头草,随波逐流,只要有人说及某人叛国,某人汉奸,他们内心深处所谓爱国情怀,民族意识就会如雄狮觉醒,群起而攻之,哪怕这个人曾经被他们捧上云巅,他们也会毫不怜惜地将他踩回泥里,用口水淹死他,国仇家恨,不共戴天!
      “卖国汉奸日本人就在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打!关起门来,中国人欺负中国人算什么本事对着日本人还不是四散而逃,那你们岂不是也是汉奸”
      “你还给日本人唱戏呢!下九流的行当干下九流的事!”
      “哼,下九流那就用下九流的方法来解决这屁事!”
      江蘅之转手从旁边抽出一柄长剑,眼看李香君变为费贞娥,江蘅之的乐师可跟了他好多年,江蘅之一个动作他们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锣鼓牙板又起,不再绵绵婉转,而是鼓声点点,笛声猎猎,脚步踏落,珠翠打散,剑舞翻飞,惊动四方。
      台下看客几乎忘了刚刚的争执,一时恍惚不知这秦淮名妓何时变为亡明宫女。
      赵漪平带着豫亲王从北平赶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去了江宁剧院。赵漪平一进门看到迎接他的不是初见时温婉可人的李香君,倒成了费贞娥。
      不过他还从没见过江蘅之舞剑,长剑入芒,气贯长虹,却并不像演戏,剑中带了杀气。
      豫亲王看着江蘅之舞剑,自是惊叹,初见他时那柔美清雅的杜丽娘着实惊艳,没想到他舞剑也是一流,而且像极了他师兄苑清,不愧师出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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