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7、花颜薄衫剑光寒

　　赵漪平和江蘅之在北平住了几天，便又要回南京，快年底了江蘅之要赶紧准备封箱戏，而赵漪平见江蘅之要走，屁颠屁颠地要跟着一起。方玉林几天躲着江蘅之，这会儿要跟着赵漪平一块回去，是怎么也躲不掉的了，天天跟赵漪平捶胸顿足的。
　　“你多呆几天嘛，非要跟他一块走吗”
　　“我可不干，喏，我姐夫都不乐意了！整天对我板着个脸，都嫌我白吃白喝白住了！是吧，姐夫”
　　豫亲王在一旁脸拉得老长，自从那天他看到赵漪平对江蘅之那个眼神，他心里就一直堵得慌，彻底不愿意搭理他了，魏和贤也奇怪，这几天丈夫脸色都不好，搞得她也不敢惹了豫亲王，只在一旁默默看着，抽着空写了封信给妹妹寄了去。
　　“哼，你趁早滚蛋！”豫亲王白了他一眼，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和你的那个小戏子一起！”豫亲王以为这一句就他自己能听见，可赵漪平却不巧全听了个真切。
　　“……”这咋像小媳妇吃飞醋呢？是他想多了吗细来想想，姐夫最近是挺反常，对他没以前好了，还经常给他脸色看，尤其不许他提江蘅之，越想越觉得不对，这那是像吃醋，这分明就是！完了，亲王府彻底不能待了。
　　当夜赵漪平和江蘅之便共称一辆车绝尘而去，亲王府大门口只有一个苑清目送着他们，待到汽车鸣笛声远去，豫亲王才慌慌忙忙从屋里跑出来，扶着柱子，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舍不得？”
　　苑清笑看着豫亲王气喘吁吁的样子，明知故问。
　　“没有……”
　　“还嘴硬呢……”
　　豫亲王瞥了他一眼，没再回答，只是苑清看着他，想着他舍不得的是自己师弟，心里一阵难受，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在门口沉默了一阵，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好了，你师弟也见了，该送你回去了。”
　　“我知道……”
　　豫亲王遇见苑清还是在几个月前，他听说赵漪平的货被一个叫秦成虎的土匪截了，粮油损失了大半，这下可好了，截了亲王妹夫的货，秦成虎自然没法好过，当天就被亲王家的私兵堵在山寨里头。
　　说是私兵，其实就是豫亲王府年轻力壮的家仆，用西洋练兵的法子训出来的一支散兵，对付正规军的坚船利炮那是差了好几个档次，但对付一窝土匪绰绰有余。
　　秦成虎就这么被围了好几天，弹尽粮绝了，只好使出最后一招。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在一个土匪窝里穿出来的不是男人们打鼾骂街的声音，而是声声鼓点，悠悠笛鸣，之后便是一声清凉的嗓子，昆山玉碎，芙蓉泣露，唱得正是昆曲四旦三刺刺的剧目。

　　这可真是奇了，在土匪窝里还有会昆曲的，竟还是刺杀旦？
　　豫亲王当时便来了兴趣，走到山里那么一瞧，看到山里凉亭中苑清衣袂飘扬，于月下起舞，仙影婆娑，手挽剑花能挑红一众姑娘的脸，好似天上谪仙。

　　豫亲王便不知不觉看得久了，不知不觉离本营远了，不知不觉也就落了土匪圈套里了。
　　等到苑清一曲唱罢，四周山上突然冲出一众土匪舞刀弄斧地朝他奔来，他才后知后觉，好嘛！中计了！还他妈是美男计！这下他可是孤立无援，叫土匪绑去了山里。
　　秦成虎终是不敢惹亲王，交代了手下不杀他，反而软禁他，给他好吃好喝地招待，不过始终没来看一眼，看来心还真是大啊!
　　对此豫亲王也觉得啼笑皆非，也安安心心地受着孝敬。
　　秦成虎想着关这个亲王几天，让他手下那几个没了头头的私兵慌上一阵子，他自然更好对付他们，但决计不能伤他性命，若是传出去一个亲王死在他手里，好比把一块大石头投到湖水中，必定激起千层浪，世人可就都知道这个山头住着个敢宰亲王的大魔头，不等日本兵来，在这里的本系军阀也要来收拾他。
　　外头还有日本兵虎视眈眈呢，自家人倒先打起来了，像什么话！
　　豫亲王在土匪窝里过了几天大爷日子，简直乐不思蜀。
　　一天他翘着二郎腿，吃着秦冤大头给他的糕点，想着那夜舞剑的男子，倒光看他舞剑了，细想来他唱戏也是极好的。
　　他看了看身旁名义上是监管实则是服侍他的小土匪，又继续低头吃东西，边吃边问:“那天晚上唱戏的是哪位啊？”
　　“啊？”
　　“啊什么？问你话呢？!”
　　这小土匪可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的人质，上来就打听老大看上的人，悄悄瞥了他一眼，又被豫亲王瞪了回去，只好支支吾吾地回话。
　　“那……那是我们……我们老大的……的……”
　　“的什么？”
　　“的……”
　　“说呀！”
　　“压寨夫人。”
　　“噗……咳咳……咳……”
　　“……”
　　“哎哟我去，可噎死我了……压寨夫人哈哈哈哈哈哈”
　　“……”
　　“咳咳，不好意思，没有冒犯之意……噗哈哈哈哈，哪有……哪有让……让自己夫人出来……勾引……勾引人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蜘蛛精的盘丝洞吗？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哈哈哈……”
　　豫亲王笑得正欢，眼泪一把把的，苑清就进来了，那小土匪见到他，掉头就跑，苑清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笑得忘乎所以的豫亲王，更是不解。
　　“何事让王爷如此高兴”
　　“哈哈哈……咳咳……那个……那个夫人好……”
　　“”
　　“啊，不……不是……那个……蜘蛛……”
　　“”
　　“不……不是……怎么称呼”
　　“苑清。”
　　“哦，好，苑清……苑清！”
　　“嗯。 ”
　　“我的天哪！南京凤林台的名角儿啊！苑老板还是江老板师兄吧”
　　“……是”
　　“天呐……坊间关于您的消息，那可是一个比一个离奇，没想到进了盘丝洞……”
　　“什么盘丝洞”
　　“没……没什么，您怎的会沦落至此”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与王爷细说……那个……说到我师弟，王爷可不可以安排我见他一面？”
　　苑清想到江蘅之，眸色深沉，眼帘低垂，本就是桃花眼，眼尾淡红薄晕更衬得他楚楚动人，豫亲王见他这样子，也就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被秦成虎掳到这儿来了，心中更是为他心疼，当即便答应他。
　　只是秦成虎不大情愿，只愿意让苑清走短短几天，之后必须将苑清毫发无损地送回来，继续给他压寨。
　　秦成虎放了豫亲王和苑清后，豫亲王便迅速的安排让他们师兄弟在自家家宴堂会上共唱一戏，共叙旧情。
　　如今苑清心愿已了，情意却难平，奈何又得回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心里终究不快乐。
　　赵漪平和方玉林回到南京后，二人一齐将江蘅之送回江宁剧院，临走赵漪平还让江蘅之精心准备封箱戏，他岁末可是一定要来看的。
　　江蘅之白了他一眼，还要他说吗他来不来封箱戏都要演拿手好戏，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江蘅之扭头往院里走，留着赵漪平在他身后挥舞着他的贱爪子。
　　送走了老佛爷，方玉林可真算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和江蘅之一块回来，一路上可得做好被骂的准备，可谁知道人家一路上看都不看他，只当他不存在，那眼神始终冷冰冰的，方玉林心都揪成一团乱麻，只怕江蘅之随时开骂。
　　现在他可真是心里石头落地，硬拉着赵漪平要去月华酒楼喝一杯，找个姑娘听个小曲，赵漪平可不干了，几天没见着媳妇，要去报平安呢。
　　“要去你自己去，和淑还在家等着我呢！”
　　“嘁，不去拉倒！唉，我可命苦啊，爹不疼娘不爱啊！”
　　说完，方玉林觉得哪里不对，回头果然看见赵漪平在那捂嘴偷笑。
　　“乖，爹下次疼你啊！哈哈哈哈……”
　　“你！你不要脸，瞎占便宜！”
　　“我可没有，你自己说的……”
　　“活该你连戏子都泡不到，嘴欠！”
　　“老子有媳妇，你有吗”
　　“……”
　　赵漪平见方玉林不说话了，一副怒目圆睁，目眦欲裂的样子，很不厚道地抛下他回了家。
　　赵漪平在南京住在一个别墅中，虽然也有一片花园，但跟豫亲王府那皇家园林肯定没法比，去了王府再回来，顿时觉得这里小了一圈，不过想到家中有家人在等他，倒也觉得温馨。
　　推门而入，只见魏和淑坐在窗边读着信，阳光照进散在房间里，一片岁月静好。
　　魏和淑听见丈夫的脚步声 ，微笑着起身迎接，替他褪了外套，问了几句话。
　　“那北边没什么大事吧”
　　“没有，姐夫干的事，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最近好奇怪，见我阴阳怪气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听说了，姐姐给我写的信，说你们两个好像闹了点变扭。”
　　“没有吧，我没惹着他啊，可他看我的眼神，活像我给他带了绿帽子！”
　　“怎么说话呢？”
　　“嘻嘻，开个玩笑，晚上吃什么呀？”
　　“炖了汤，好了，你等着去吧！”
　　赵漪平高高兴兴地回了卧房，等着晚上夫人给他做的饭菜，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了。
　　过了几天安生日子，离封箱戏开演的日子不远了，本想着能这样平平安安熬到岁末，看江蘅之的大戏，可惜天不遂人愿，终还是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