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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断故人宿妆残 ...

  •   只见来人鬓如刀裁,眉若墨画,面若桃瓣,一双桃花眼暗含秋波,眼角一颗泪痣更显风流,那是摄人心魄的美。
      纵使江蘅之的样貌在梨园行素来有面如月,色如花的说法,又有一副好骨相,扮上旦角已是惊艳,但在这人面前,也只称得上是清丽秀气,绝做不到可以乱人神思,要乱也只乱赵漪平一个人,而眼前这位故人的皮相,足以扰了天下人的心神。
      “师……师兄是你吗?”
      那多年前被匪人掳了去,多年杳无音信的苑清,正是梨园第一大美人,也是江蘅之的师兄,从小将他带大,感情颇深,苑清本是唱生的出身,却因长得太好看,师父觉得不唱旦着实浪费了这一副好皮囊,转而让他唱旦。
      十几岁的苑清正是少年气盛之时,堂堂男儿怎能扮女子?可跟师父吵了好几架,师父气得呀,直拿棍子抽他。最终双方折了个中,师父让他唱了四旦刺杀旦,虽是女子,却也能舞剑弄枪,苑清便不情不愿地唱下去了。
      几年之后,凤林台到北边演出,赶路的时候在一座山林里的驿馆休息。傍晚苑清正在练习要演的三刺刺的剧目,因为是演练,只需要练练动作唱词,他便没有化妆,奈何化了妆油墨只会遮掩他的美貌,那张夺人心智的脸在余晖的照耀下更像迷魂药,正好教山里的土匪看了去。趁他和师兄弟们吃饭时,便潜入他卧房,在他茶水里下了药,当晚便被掳走了。
      那土匪也可笑,带走便带走,还留张字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强抢民男,上面赫然写着狗爬似的字:“这人好看,老子带回去当压寨夫人了!”
      他们师父看到后气得直骂街,自己多年培养的角儿居然就这么丢了,还他妈写个字条嘲讽自己,当天便罢演回了南京,找了一干权贵想救苑清,却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戏子去和那帮土匪结冤家,哪怕这人是他们昔日追随,发誓要守护他一生的绝世美人。
      从那以后,江蘅之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师兄,只记得他对自己很好,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陪自己种了江宁剧院门口那一株海棠。
      师兄走后,江蘅之数不清有多少次坐在门前,望着昔日与师兄种的树。庭前海棠亭亭如盖,他怎么还不回来?

      再见之时已然恍若隔世,他不敢想师兄在土匪窝里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只觉得眼前的人瘦了,憔悴了,眼神也没有原来明亮了,只是对自己还是那满含温情的笑。
      “昨晚还一起唱戏呢,现在就不记得了?”
      苑清笑意盈盈。江蘅之猛地一怔,昨夜的柳梦梅竟是带他长大的人,是他儿时最喜欢的人,是他最敬重的人,那是他师兄啊!
      可他为什么认不出来了?
      感情也是可以被岁月磨灭的吗?
      可凭什么,凭着多年未见,他就可以把给予他最多温暖的人忘个彻底么?

      他急了,急出了泪,他掀开被子冲下床,鞋也顾不得穿,一把抱住了苑清。
      十几年了,江蘅之不再是那个只到苑清腰部的毛头小孩,他已经长得与他一般高,苑清被他紧紧箍着,只能听到背后传来的抽泣和一遍一遍的对不起。
      “对……对不起,我……记不起来了,记……记不住……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会……怎么该忘了师兄你……你受苦了,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好了,你多大了还哭,我又没怪你,我唱生的时候啊,你还小屁孩一个呢!能记得什么啊!”
      江蘅之闻言,终于松开了苑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见他长衫上被他抹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忙找来纸替他擦拭,那练过武生的力气,那里是擦啊,简直是打,苑清的小身板哪里经得住,忙制止了他。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哦,对了,看我给你带的什么,嘿嘿,你保证喜欢!”
      说着,便从身后变戏法似的亮出了一个纸包,散发着糕点的甜香。
      “海棠糕!师兄你对我最好啦!”江蘅之上一秒还哭天喊地的,下一秒见着吃的就破涕为笑,他也只对着他师兄可以这么随心自在了。
      “还是小孩子心性,个头长了,心眼儿一点没长!”
      苑清笑着说了他几句,看着他像饿狼一样吃着海棠糕,只觉得这个小师弟命真好,好得让人嫉妒,乱世还能活得怎么随性,不像自己,空有一张脸,还是因为这张脸把他往地狱推了一把。
      不过看他昨日唱戏的状态,心里倒像是装了点事。
      “小屁孩,昨天唱戏心可不在啊!”
      苑清似是无意的提了一句,“为了拉你回来,可累死我了!”
      江蘅之听到,手里的海棠糕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还张着嘴愣在那里,苑清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
      倏忽想起昨夜在画舫里戏唱一半,江蘅之的眼神便一直往台上瞟,他心里也猜了个七八分,敛了笑意,自顾自喃喃地说:“有个惦念的人,也是好事……”
      嘴上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喜欢这个小师弟的,从小就喜欢,一开始觉得他长得好,又天真,就对他有好感,愿意带着他,照顾他。
      后来相处久了,这份感情就变了,变得不可告人,变得晦涩隐秘,他曾极力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哥哥对弟弟再普通不过的爱怜,可时间告诉他,这份感情比哥哥和弟弟,长辈和晚辈要深的多。
      每每江蘅之靠近,他心里就是一阵悸动,夜里躺在床上想得全是白天江蘅之的笑,梦里全是他。
      他努力过,他曾极力避免和江蘅之过多接触,可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这种努力收效甚微,他甚至好几次,几乎要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解了心底的枷锁,可他退缩了,他看到的是江蘅之天真烂漫的笑脸,他觉得让江蘅之一直这么像小孩子一样活着也挺好的,干嘛要用自己的感情去让他烦恼?
      其实苑清不知道,只要他说出来,江蘅之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可突遭变故,这些情思只能埋葬在心里最深处,渐渐被尘封,被遗忘,最终化成青烟,了无痕际。
      “师兄,我没有。”
      “什么?”
      “惦念的人,我没有。”
      “你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那豫亲王是挺好的,也不算委屈你了,只是他有夫人了,这可怎么办……”
      “”江蘅之瞪大了眼,望着苑清,他可不知道他的好师兄怎么得出来的这结论,把他和豫亲王扯在一起。
      “豫……豫亲王?!”
      “不是吗自从豫亲王离了场,你眼神可一直往台上瞟,你难道不是在找他吗?”
      “不……不是啊,我……我为什么要找他他敢中途离场,我……我没气死就不错了!我为什么要惦记他!”
      “那你说你看谁呢”
      “我……我没看谁!没有!”
      江蘅之当然不能告诉师兄自己其实在看赵漪平,那岂不是丢死人了,第一次唱戏走神居然是因为一个啥也不懂的商贾,这比承认他在看豫亲王还难!
      江蘅之涨红了脸极力否认。苑清看他这幅样子也不好在说什么,微笑着低下头捡起那块海棠糕,悉心地重新包好。
      “师兄……”
      “嗯”
      “这么多年,我还真有个惦念的人,一直没放下过。”
      苑清手上的动作一顿,心想这么多年自己的小师弟心里肯定早已有人,自己就不该提,还给自己添堵。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漫不经心地说:“嗯,好事,谁啊?”
      江蘅之看着他,想着这个师兄可真会装,自己走了这么多年,谁惦记他还不知道么,嘿,我还偏就不告诉他!
      “哼哼,不告诉你!”
      “你!你个臭小子!”
      苑清没想到原来这么懂事可爱的师弟也学会耍滑头,摇摇头,笑骂了几声。
      窗外雀鸟啁啾,炉上翠汤沸腾,散着悠悠清香 ,时而松花落于窗棂,衬着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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