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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良辰美景奈何天 ...

  •   清冷的月光泻于水面,远处飘来笛声,赵漪平目光定在远处,只见江树摇曳,舟行水间,灯火几点。
      月色朦胧水气氤氲中映出了琉璃灯瓦的绚烂,黑暗中的灯光更是流光溢彩,船渐渐行近,灯担中的人也渐渐清晰,唱词如珠玉,身段如轻燕,今夜那人唱得是杜丽娘。
      好一番良辰美景,好一出游园惊梦,水雾迷蒙了绚丽灯光,更让灯担中的人好似谪仙。
      水袖纷扬,进退循章,那人悠悠开了口:“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江蘅之唱惊梦一折,只消一句,众人皆醉,就像断了筋,酥了骨,只瘫在椅子上。
      赵漪平只痴望船中,在他开口的第一刻他就知道那必是江蘅之,他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杜丽娘还的魂,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刻江蘅之不在是台下的江宁名伶,台上的秦淮名妓,他这个身子已完完全全地属于杜丽娘了。
      想到这,赵漪平眸色深沉了几分,甚至泛出了点水光,是感动亦或是激动。
      这一切都教豫亲王收入了眼底,他猜得没错,他妹夫果真是叫人勾了魂,还是个男人,他眼色不由得暗淡了几许,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不再有看戏的心情,转身朝外走去,隐入月色中。
      赵漪平的心全拋到那船上了,根本没注意到身旁少了个姐夫,眼睛还粘在江蘅之身上呢。
      而江蘅之看到半路亲王离了席,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火冒三丈,他的戏可从没人半途离席,这是对他的侮辱!

      可当他再看向台上时,却见赵漪平的身影。心中的愤怒变为惊奇,心想这人可真是阴魂不散,在北平都能看到!
      渐渐的惊奇又变为另一种微妙的心情,心里一动,手不自地抚上了髻上的蝴蝶点翠头面,心中怒气也消了大半,鬼使神差地想着赵漪平。
      那柳梦梅都看出来他的杜丽娘心已不在这良辰美景上,为了拉回杜丽娘神游的魂可费了老大的劲儿,累得满头大汗,奈何杜丽娘丝毫不领情,瞧也不瞧他,自顾自地唱着。
      靠着笛声托着腔,江蘅之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他那戏本子早烂在肚子里,说梦话都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魂游天外也不会妨碍他。
      那柳梦梅的戏也是极好的,摊上个想着别家男人的杜丽娘,倒也处变不惊,知道杜丽娘的魂拉不回来了,便迅速调整,依着他唱。
      在外人看来,这场戏依然能动人心魄。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荒唐戏终于结束了,船渐渐靠了岸,江蘅之逃也似的跑下船。
      那柳梦梅望着他的背影,想不明白今夜江蘅之为何跟丢了魂儿似的,在后面追着喊“唉,江老板!戏服没换呐!妆,还带着妆呐!跑什么呀……真是……”
      江蘅之听到后面的声音,觉得那柳梦梅平常的嗓子有些耳熟,似是多年以前听过的,不过此时他的心里是一团乱麻,倒也没多想,只顾着拼命地往前跑,直到一处寂静的游廊。
      那游廊是嵌在亲王府湖边的山石中的,顶部还有洋灯照明,灯光并不多明亮,不会挤占了月色,廊内倒更显梦幻,相当别致。
      若此地不是亲王府,在上元七夕,此地肯定有成双成对伉俪情人。
      江蘅之无心浪漫,他只在廊中停住了脚步,呆呆地望向湖中,冬日北平的寒风吹起单薄戏装的衣角,寒意漫上了他四肢,他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是南京乃至是全国的昆曲名伶,整日戏迷票友送来的金银珠翠堆满了凤林台,送礼打赏的人不乏有名门权贵,留洋书生,懂戏的,模样好的,有钱有势的遍地都是,自己从来没有为此烦恼过,更不可能在唱戏的时候为哪个人心不在焉魂不守舍。
      嘿!今日可奇了怪了,居然为了个满鼻子满眼铜臭的商贾糟蹋了戏,江蘅之恨不得要抽自己巴掌,他一把取下头上那支蝴蝶点翠,在手里狠狠攥了一下,抬手便要往湖里掷去,手抬在半空,也凝在半空,没有了下文。
      他能感受到在刚要脱手时,他的心是疼的,眼睛里的水雾凝在一处滑落下来,气息剧烈地颤抖着,手将那翠蝶越攥越紧,旦角儿细嫩的手被那蝴蝶尖锐的翅膀刺破出了血,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委屈,江蘅之呜咽了几声,泪也决了堤,颤颤巍巍地将手放了下来,坐在了长椅上,将手摊开,看着那被鲜血洇红了的翠蝶,任合着脂粉香的泪浸染蝶上的珠玉,他不掷一词,只愣在那里。
      当罢了戏,赵漪平终于想起豫亲王,满院子找他姐夫时,便看到远处湖边游廊上一抹粉色身影,走进一看,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一人身着淡粉苏绣戏装,如墨的青丝簪着琳琅珠翠,额前的头发凌乱的贴着额头,依着柱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脸上却挂着清泪,花了妆,敛着眉,脸色憔悴,手上还拿着满是血的头面,赵漪平着实吓了一大跳,心想:完了,杜丽娘的魂还不回去了……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江蘅之,这会儿可不敢招惹他,免得女鬼索命。
      走到他身边,定睛一看,嘿,这手里拿的不就是他送给江蘅之的吗,可怎么弄的全是血,他手上也伤痕累累,赵漪平伸手想看看他的伤口,刚一碰到他的手,江蘅之如遭雷击般的躲开了,猛地睁开眼,便看到了让他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恶狠狠地瞪着他,赵漪平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脱了身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又开始笑眯眯地扯皮,企图给这位大爷顺顺毛:“江老板,这样睡不冷吗?”
      “……”
      “走吧,我带你进屋睡。”
      “你!你……恬不知耻!”
      江蘅之刚刚满脑满心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现在又听到什么睡不睡的,脸色涨得通红 ,只好指着赵漪平的鼻子骂。
      赵漪平可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地挨了骂,哭笑不得地说:“我我……我怎么就恬不知耻了,屋里睡舒服啊,蘅之啊,你怎么了?脸这么烫,发烧了?”
      说着还抚上了他的脸,这下可好了,这还上手了,江蘅之可气得要死,一把拍开赵漪平不知廉耻的手,破口大骂:“滚!谁让你这么叫我的,你恶不恶心啊!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到你!”
      唱戏的嗓子可不是假吹的,几句话声音直冲云霄,几乎要把玉皇大帝震下来了,赵漪平哪见过他这样子,穿的柔柔弱弱,河东狮吼却毫不含糊,吓得愣在原地。
      “滚啊!”
      赵漪平终于回过了神,掉头就跑,江蘅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看那人遂了他的愿,心情却没半点好转,见身上还盖着那人的衣服,抬手一掀,自己蜷着身子,靠着柱子阖了眼。
      夜半凉初透,寒意漫上石阶,府内宾客早已散尽,没了喧嚣,只能听见林间偶然时的鸟鸣,伴着清风明月,江蘅之沉入梦乡。
      梦中的自己向着万丈深渊坠去,四周只有黢黑,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落得个什么境地,只是觉得一直沉沦,他在梦中想过许多结局,或是在暗夜里跌的粉身碎骨,或是在未知中躯壳消弭,他恐惧,他害怕,可最终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是汪洋中的孤舟,沙漠里的稻草,恐惧,害怕,绝望一切烟消云散,留给他的只有温暖安心 。
      他终于舒展了身子,解开紧缩的眉头,嘴角有了一丝弧度,他感到自己身至云端,脸上涌来蕴着水气的热意,有人在轻抚他的脸庞,还带着海棠花的香。
      江蘅之再睁开眼,已是大白天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江蘅之慵懒地伸个懒腰,揉揉眼,待看清周围的环境,着实吓了江老板一大跳:自己不是蜷在游廊的长椅上,而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怪不得昨晚做梦觉得身在九天云彩之上,床边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他昨晚的头面,戏服也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床边有一盆水,却是脂粉涨腻,看来是给他卸妆用的,脂粉香里夹杂着海棠花的清香。外人辨不出来,可江蘅之从小唱戏,最爱海棠,卸妆一直是在水中放几许海棠清油的,这人竟会细致到这地步,他这么隐秘的习惯也知道,江蘅之背后的汗毛竖起,那……昨晚抱他回来的,给他卸头面更衣的一定是这个人,这人是谁他想干吗这几天他会不会一直在跟着我江蘅之这样想着,背后冷汗直流。
      突然,有人推门走进,吓得江蘅之一激灵,他猛地一回头,待看清来人,眼珠子简直要瞪出来了,心里喃喃:“怎么会是他……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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