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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台中戏魂聚合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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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海!”
王经理在门外也是焦头烂额,笛子胡琴师父都已经排演好几遍,此刻正懒懒散散地擦着他们的乐器,时不时带些怨气地瞟他一眼。
“王经理,里头那位爷唤您呢!您再不过去啊,他恐怕会把你吃了!”
深谙江蘅之脾气的昆笛师父阴阳怪气地朝在还在门外徘徊的人说着。
被放了鸽子,他们极其不好受,这些人吴老爷得罪不得,江老板得罪不起,便合起伙来欺负一脑门汗的王经理。
“哎呦,您可别埋汰我了,这可怎么办呐!”
哐啷一声,不知道什么砸在门板上,惊得王经理浑身一哆嗦。
“……您还是快去吧,”昆笛师父挑起眉耸耸肩,手指虚空朝化妆间指了指,似是无奈地说,“又犯病了……”
“害!什么事儿啊都是……”
王经理眉扭成一团,咬咬牙,跺跺脚,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地狱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江蘅之睁开了吊起来的凤眼,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特别讨厌自己这个样子。
盛妆打扮了一天,到最后就是给自己看的。
真可笑!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王德海,我是不是特别贱啊?”
王经理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说辞,结果被他这么一问着实噎住了。
“说话啊!”江蘅之声调陡然提高,王经理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不、不不……”
“你就是这么想的!”
“…………”
江蘅之疯起来,没人拦得住,不要妄想与疯狗讲道理……
“哎哎哎!别砸别砸!江老板!”
瓷瓶头面碎裂的声音划破了戏院的宁静,还伴着王经理心碎的声音。
都是银子啊……
一只白瓷茶盏在清脆的声响中驾鹤西去,遥远空灵的脆响与现实中的瓷碗碰地的声音不谋而合,回忆的幻境被打破。
江宁剧院。
依旧是两军对垒。
江蘅之不得不佩服,杨玉楼这脸皮不是一般人能练出来的,西洋人怎么说的来着哦对——精神抗压能力强!
别看他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手腕可不必谁差。
此时他已经把赵漪平那副爬床不爬床的言论全部抛之脑后,施施然地坐在剧院紫檀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靠在扶手上,支着脑袋,睁着一双纯情桃花眼,言辞却放浪得很。
“赵公子,你不必管我陪睡还是陪聊,有如今地位是靠我的嗓子还是靠我的身子,我的事不劳您费心。”他朝赵漪平微微笑着,眼睛飘到了江蘅之身上。
“多管管这没了嗓子的废物吧。”薄唇一卡一合,就是刺人的歹毒言辞。
“你——”
“今日这院子,我是非要不可!”
杨玉楼收了语气里的笑意,脸上也全然没了之前的道貌岸然,獠牙已经露出来了,何必再装什么君子
况且他也不是君子。
赵漪平五人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地盯着杨玉楼,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们表态,一时间静的连赵怀表走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滴答滴答。
时间一点点消磨着人的耐性,周围已经有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但杨玉楼丝毫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事耐心,陪他们慢慢耗。
“咳……咳咳……可以。”
众人有些惊慌地回过头,竟是哑了声儿的江蘅之说话。
而且他好像,同意了
杨玉楼眼神中闪过一丝光,嘴角又浮现出笑容:“师弟啊,早这么说不就——”
“四万金条。”这次是赵漪平开的口,还心照不宣地与江蘅之对视了一眼。
“噗——”有人一口茶喷了出来。
“四、四万金”
“我我我他妈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
“诸位,”赵漪平漆黑地眸子盯着杨玉楼,却是在和那帮乌合之众说话,“你们没见过,那是你们孤陋寡闻,这位杨先生是谁啊?会缺那四万金么?”
“对啊!他相好不是号称东吴四万金么?”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杨玉楼脸色越来越臭。
“赵公子,您说得这是哪的话,这院子是我师父传下来的,现在师弟无力打理,我要回去天经地义!呵……四万金您做梦呢吧!”
赵漪平全把他的话当做放屁。
“四万金,一分都不能少。”赵漪平眼神直射杨玉楼苍白的脸。
叛出师门的时候,那个毅然决然啊!
如今有点祖产就想吞我看做梦的是他!
这种人不讹他一笔都对不起皇天后土!
“赵公子!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
“杨先生,且不说您已叛出师门,就算没有,就算我们把这院子拱手让给你,你也撑不了多久。”
“……你什么意思”
“啧啧,杨玉楼,你没事儿多看点书吧你!看把你给蠢的!”方玉林一脸鄙夷地瞧着他。
“呵呵……”赵漪平低声笑了笑,“杨先生,这院子的地契上写了,这里是属于阮老的。”
“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他亲传大弟子!”
“杨先生,这院子荒在这一天,就会有无数的人来打它主意。”
“……”
“且不说你有没有本事让它活过来,万一没有,哪天有个泼皮无赖来这里说什么他是阮老亲儿子,亲传大弟子什么的,找你要院子,你说给还是不给呢”
杨玉楼的桃花眼已经充满了怨愤,恼火地盯着赵漪平,他何其聪明,当然知道赵漪平在骂他泼皮无赖,但此时他也只能咬牙切齿道:“我……我凭什么给他”
“凭你没地契,对方若是个人精,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凭什么信你!”
“信不信随你咯,你若不干的话,那极有可能……江老板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说完,赵漪平还似是无奈地瞧了江蘅之一眼,江蘅之也颇为配合地咬着下唇皱着眉,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地模样看着杨玉楼。
“哦,对了,”赵漪平环顾了一圈周围低垂的脑袋,“不止杨老板,谁能拿出四万金,这院子,就给谁!”
“……”
有人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人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脸上写着“我很想要,但我没钱。”有人凶巴巴地瞪着他,眼里在说“你不就是摆明了要把这给杨玉楼么 !”
长宁路无疑是南京顶繁华的,来来往往都是上流人,江宁剧院毗邻长宁路,环境不喧闹而且别致,自然是那些富得流油的人喜爱的聚集地。
富人之所以称为富人,就是他们不在乎银子,锦绣罗袍一撩,高傲的肥脸上写着八个字“我很有钱,任君宰割。”
杨玉楼在心底盘算着,眼里渐渐放出精光,让这张妖艳的脸也变得扭曲:拿下这个地方,就是拿下了南京城的富人,拿下了半个城的钱财!
四万金算什么吴四鑫缺这些钱么?
“好!”杨玉楼咬咬牙,“我答应你们!四万金就四万金……”
“杨先生是个爽快人。”
赵漪平笑着,手朝后招了招,站在一旁的刘渊便拿出了纸笔,递到了杨玉楼手里,向他礼貌地笑了笑,做了个手势,“请。”
“哟,这什么事还能惊动刘大帅啊”
“这可不是小事,杨先生,四万金呢!我只好请刘大帅做个见证,”赵漪平抬手指了指纸笔,脸上露出两个梨涡,“写个欠条之类的,免得您秋后不认账……”
杨玉楼暗骂了一声,旋下钢笔帽,嘀咕着“堂堂一个军阀,给赵漪平当狗腿,呵!可笑!还见证,去他妈的……”
刘渊:“…………”
天地良心,我他妈才不想来!这货不是人,那小阿蘅性命吓唬人!
看杨玉楼摊开纸后,江蘅之暗暗地捏了赵漪平的手一下。
真的要把这卖给他么?
这里……是他戏台上的栖身之所。
重演了多少恩恩怨怨爱恨别离啊……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那些英雄美人会怨他么?师父在九泉之下会安心么?他之后去哪
浩浩红尘,莽莽天地,还有一处地方能收留他么?
他好像又回到了儿时,那时,他好不容易搭了一处简陋的草棚,一场风雨,他再无了栖身之所。
他无助地跪在雨里,任凭雨滴打湿他污脏的衣角,他的命就像满天乱飞的飘蓬,轻贱。
他的魂就像这百年的戏台,破败。
落幕了么?
落幕了罢……
他从人到魂,全都结束了。
赵漪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反握住他的手,紧紧攥了攥,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声:“别怕,不会的。”
江蘅之心蓦地一紧。
“杨玉楼!你好大胆子!”
一声惊雷震了这一院子的死水,一圈圈涟漪渐渐向周围散去。
“这不是……”
“啊啊啊,那个四万金!”
“东吴四万金!杨玉楼不是他那谁么?”
“怎么看着气势不像啊”
众人看着吴四鑫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直朝杨玉楼走去,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又账要与他算啊!
可惜杨玉楼是个瞎的。
“老爷!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杨玉楼见他相好来了,顿时扔了手里的笔,一双桃花眼泪水涟涟,使出他的老本行。
但是愤怒的老男人是不会吃小男人撒娇那一套的。
“放屁!”
一句咒骂带着一声清脆的巴掌统统施在了这个堪称娇俏的男人身上,那人一时受不住冲击,被他打倒在地上。
又是死一般地沉寂,连赵漪平也跟着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相好,还是仇家啊……
杨玉楼撑着桌子,抬起了头,他眼角的泪滑了下来,脸上浮现出红印,嘴角甚至挂了一点血。
“老爷,你……啊!”
吴四鑫一把揪住杨玉楼的卷发,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谁让你来这找他麻烦的啊!”
“什么情况找谁麻烦”
“江……江老板”
“嗯……一定是了,吴老爷很喜欢江蘅之的!”
“那杨玉楼……难不成是自己跑过来要为难江蘅之的”
“嗯,我看是这样!”
几句议论飘进吴四鑫的耳朵,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些。
“还四万金,你背着我给别人许了四万金!就买这破院子”
“啊!”杨玉楼被他揪着头发摔在了地上。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睡你两天真当自己是吴太太了!”
“吴老爷,你这话有点过分了啊!”赵漪平在旁边有点看不下去,淡淡张口说了一句。
吴四鑫转过了身,看也没看地上的啜泣的杨玉楼,眼神落在了赵漪平身上,“赵公子。”他不咸不淡地打了一句招呼。
这下江蘅之看清了他的模样。
吴四鑫长的和那些富豪不一样,虽已经四十多岁,但身姿挺拔,模样还有而立之年的影子,外表还算周正,和外边穿的君子模样差不多。
怎么对自己相好一派小人行径
况且外界传言,他们两个感情应该挺好啊
江蘅之皱着眉暗暗琢磨着,却不料吴四鑫突然转过脸来,他脸上一扫之前的怒与怨,渐渐浮现出来明媚的微笑,春风都没他和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温柔呢!
“这位就是江老板吧!”
“……”
“久仰大名!”
“……”
“哈哈哈!”吴四鑫不在意江蘅之有没有理他,向他走过来,伸出来手,“我喜欢你很久了!”
赵漪平纵然心里不舒服,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给商界大佬让路,他松开了江蘅之的手。
“……谢谢。”江蘅之与他握了手,哑着嗓子道了谢。
“哎呀,早就听说江老板嗓子……那个,我请了西医,有空来给你看看……”
江蘅之不好推脱,点了点头。
吴四鑫收敛了笑,“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十分抱歉,之后我让人给你送些钱财,江宁剧院,我不会让人动的!”
不待江蘅之做出反应,吴四鑫已回头向一群乌合之众看去,眼神依旧锐利地叫人不寒而栗:“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滚!江宁剧院,以后有我吴四鑫在,我看谁敢动!”
那些人哪敢和他对抗,他对杨玉楼都这么狠!一边答应一边作鸟兽散,院子顿时冷清下来。
吴四鑫回头温柔地看了江蘅之一眼,语气却是极严厉地:“还不够丢人么?跟我走!”
江蘅之被他惊地一愣,手心都出了汗。
却见杨玉楼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抹眼泪,暗暗抽泣地跟在吴四鑫后面,眼眸都成了桃花潭,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可惜吴四鑫并没有怜惜他的意思。
“江老板,叨扰了。”
这是吴四鑫出院子前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