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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今昔不胜去日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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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漪平的话像一阵寒风烈烈吹过杨玉楼的耳畔,他的面色顿时跌到了冰点,有人偷偷地看了一眼杨玉楼的表情,却被他的阴冷冻得缩回了视线。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能感到熊熊怒火在胸腔中燃烧,五脏六腑被烧灼的要淬出血来。
要不是因为江蘅之这个畜生,他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呵,都是一样的人,赵公子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再大的怒火他只能忍着,怨与恨只能凝结成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一样的人
“谁和你一样!你算什么”这次说话的是方玉林,他与杨玉楼也是师出同门。
“我道是谁呢!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小生如今也发了家啊敢和师兄耀武扬威了”
杨玉楼转过身,又是一张巧笑嫣然的脸。
若不是八面玲珑的本事,怎么能在万人唾骂中活到现在
多年前,江蘅之在那昆玉班骂他的那一顿已经将他推下过深渊一次,今天被侮辱的这几句算什么
眼前的空间逐渐扭曲,人影幻化成点点星光,万千幻影逐渐凝聚,一张张如痴如醉的脸浮现于眼前。
昆玉班。
浓重的熏香与水烟在空中难舍难分,眼前是一片迷蒙。
他听到自己甜腻腻的嗓音从喉咙中滑出来,与半空中的雾气纠缠之后也混着香气钻入看客耳中,就像海妖蛊惑人心的声音。
身上的戏服薄而透,他能感觉香风从他肌肤上掠过,底下看客的神情更让他直犯恶心。
虽是男子,偏偏生了些女相,秀美是秀美,可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少。
当年他从阮老那里叛出,因为功夫不到家,凭唱戏没挣多少钱,颠沛流离了许多年。
后来,他的师弟师妹们,江蘅之,苑清,秦润依,方玉林四人名振金陵。
后来,秦润依嫁了人,方玉林从了商,苑清失踪,江蘅之退隐了一段时间。
他曾经笑呵呵的认为,这几个人后来不也就混成那个样子么?比他好不了哪去!他依旧流着他的浪,时而摆摆卖艺的摊子,艰难地维持着他自以为还不错的生计。
可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听说秦润依是刘大帅的姨太太,受尽宠爱;方玉林生意风生水起,也能富甲一方;苑清被掳去北平,被人珍视呵护;江蘅之重出梨园,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昆曲名伶……
他慌了神,原来他们过得都比自己好,自己居然沾沾自喜了好几年。
直到有个人出现。
他告诉杨玉楼,生活费不少是可以靠他这副皮肉赚来的。
一开始他也觉得恶心,觉得不可思议,他可是个男的啊!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
他不愿意,但那个人没放弃,说若他想通了,就去联络他。
想通了,那便是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的抉择是错的。
他为什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他找到了那个人,于是,就在离江宁剧院两条街的一座破败的楼里开了个昆玉班。
可谁会去看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戏子的戏而且他已经快三十了,终究不如从前好看,声音也不如从前。
那人又让他摆出阮老的招牌,再在楼里的熏香里做了些手脚,再叫他化了妆,穿上欲盖弥彰的银纱戏衣,调低票价,来人果真是挪不动脚了,一日便赚得盆满钵满。
来这里的都是平民百姓,对男色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只看上他生成个女相,身姿绰约,好奇看个热闹而已,没人会真正动他,他也乐得如此,保着这副皮肉,这副尊严,也能养活得了自己。
渐渐地,昆玉班的名号越来越响,终于惊动了江蘅之。
那天,他正按着那人的指导唱着《桃花扇》,不料江蘅之居然来了,泼了他一身茶,还把他臭骂一顿,江蘅之是舒爽了,这却彻底葬送了杨玉楼用男人的身份赚钱的机会。
那天江蘅之闹完后,第二天这事就上了报纸。
江蘅之一代名伶,脾气大性子急,闲人最喜欢看他骂人撕逼,报纸传的沸沸扬扬。
杨玉楼不少看客的妻子都知道了这件事,当即锁住自己男人,免得被个男妖精蛊惑心智,那就丢了祖宗十八代的颜面!出去找女人就算了,找男人!这是对她们的极大侮辱!
杨玉楼这条财路彻底断了,与昔日的师弟江蘅之算是结下梁子。
他奴颜媚骨,舍掉自己脸面这么多年,被江蘅之一席话,全部都成了一场空!
为什么凭什么!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杨玉楼龇牙咧嘴地说:“妈的,他不是清高吗?让他试试被人踩在泥里什么感觉!”杨玉楼鹰隼的眼盯着那个人,“给我想办法!”
“让他身败名裂就不劳您费心了。这事有人会做。”
“哈!那货得罪人还不少!就他那副嘴脸,早该——”
“杨玉楼。”
“干嘛?!”
“慎言。”
杨玉楼想看着怪物一样看着那人终日不见天日的脸,慎言他护着江蘅之
“你——”
“行了,想不想东山再起了”那人淡淡地说。
“那就闭嘴。”
杨玉楼沉默了一阵,纵然他觉得这人奇怪至极,自己从来没看透过他,连他的真面目也没见过,但目前能帮他的只有这个人了。
“那你说,怎么办”
“吴四鑫,听说过么?”
“东吴四万金,当然听说过,横跨政商界的巨贾嘛,谁不知道”
“他要来南京定居了,而且,他喜欢听你师弟江老板的戏。”
“……所以呢?”
“你,”那人顿了顿,嘴角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去爬上他的床。”
“!”
杨玉楼瞳孔放大,惊恐和难以置信爬上了他秀美的脸。
“你、你疯了!”
“用江蘅之的名义。”
“!!”
如果说前一个信息是狂风骤雨,那么后一句就是惊天霹雳一道雷。
吴四鑫要来南京城的消息不胫而走,没过几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毕竟是一位大人物啊,从此这里等于供了个财神爷!
南京城的财神爷要看江宁剧院财神爷的戏,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了!
王经理兴致冲冲地与江蘅之说了这件事,那是苑清刚走,江蘅之的心情并不好,但这戏院还要继续开下去,还有人要看他的戏,他皱了皱眉也点了头。
江蘅之无父无母,卑贱出身,三四岁就与天斗与地争,苑清捡回他一条命,让他从一个乞儿变成一个戏子。
虽然也是个下贱行当,也总好过在任人欺凌的日子。
起码在台上那一瞬光华,他是干净圣洁的。
他很喜欢在台上的时候,所以他喜欢戏,拼了命地学拍板,唱腔,身段,从口齿模糊变成字正腔圆,从垂髫小儿长成一个清冷俊雅的少年,他的认知气质都是昆曲给他的,他的语言谈吐都是那些晦涩难懂的戏文融给他的。
他曾经以为他对这些戏文唱腔的感情都是因为自己的师父和师兄的影响。
耳濡目染嘛。
再后来,师兄对他极好,他对师兄也产生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愫,那些曲目又似乎被赋上了新的什么东西,尤其师兄爱唱的那些,他也越来越喜欢跟着师兄给他撘戏。
爱屋及乌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师兄是柳梦梅,他便是杜丽娘。
“徘徊久,问桃花昔游,这江乡,今年不似旧温柔——”他若是侯方域,他便当李香君。
“江老板”王经理依旧小心翼翼地说着。
“嗯。”他依旧冷冷淡淡地回答。
卸下了浓妆重彩,他依然是那个不冷不淡的人,少年时的灿然已难得在他脸上觅得。
“……吴先生点了戏。”
他的指节发白,指尖已有冷汗渗出,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撬开了一道口,不情不愿地问了一句:“什么。”
纵然知道答案,他还是想问一句。
“……《桃花扇》”
果然。
默然了一会,他缓缓地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去准备吧。”
“那您——”
“我会好好唱的,你放心吧。”
王经理微微睁大了眼,这是自苑清失踪以来,江蘅之第一次对他这么客气说话,当真是见了鬼……
总也逃不过的命运。
《桃花扇》是凤林台四人俱在时他们常演的一出,四人俱是名伶,配合默契,自然凤林台的《桃花扇》在南京都是一票难求。
可惜故人不在,这出戏江蘅之也不想再演。
不止这一出,江蘅之一度有不想再在梨园行里混了的想法。
可整个江宁剧院,乃至整个梨园,昆曲也已经凋敝地只剩下零落几片叶子在风雨飘摇的山河中苦苦支撑,望着自己收来的那几个不成才的小戏子,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自己走了,不仅戏院保不住,他又瞧了瞧自己在啃着手指头的小弟子——昆曲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就是这样在堪称自恋的想法中麻痹自己,丝毫不觉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舍不得那些艰涩难懂,酸不溜秋的戏。
他在镜子面前描眉点唇扫红,戴上满头精美闪耀的珠翠头面,换上有些繁复冗长的戏服,静心打造着属于戏台的美人。
今天,他又成了李香君。
天色由干净纯澈的湛蓝,变为霞光映辉的血红,最后是深不可测的墨色,点点霓虹灯光遮住满天的星光。
灯红酒绿,华灯初上,夜总会的钢琴萨克斯昭示着淫靡颓烂的时光悄然来临,院外男男女女嬉笑传来,更衬得这个本该锣鼓铙钹喧天的戏院寂静得可怕。
南京的夏天本就是极热的,江蘅之全副武装闷了一天,却不见那位吴四鑫一片毛!
“王德海!你给我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