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旧梦那堪回首忆 ...
-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这江蘅之损人水平一如既往的强悍啊。
不过在场诸位都在心中自诩品德高洁,见不得江蘅之这种得理不饶人的行径,更听不得这种污言秽语,当然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很简单了,这杨玉楼何许人也得罪他还不等于得罪了吴四鑫这以后不仅在南京混不下去,全国都难有容身之地!
有人清了清嗓子,“江老板,你这么说,不合适吧!”
有第一个人跳出来就有第二个,“江蘅之,得饶人处且饶人!再怎么着你也不至于这么羞辱人!”
“这毕竟是你大师兄!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你在这置喙!”
杨玉楼仰在地上,脸色极其难看,纵然这么多人给他说话也没减他眉目之间半分阴沉。
他清楚,利益建立起来的关系有几分可靠他们若真想帮他,也不会任他摔着,他们只是在观望。
他躺在地上,方便他们随时翻脸揍他。
“大师兄哼……”江蘅之冷哼一声,“他不是叛出师门了么,我根本没这个大师兄。”
杨玉楼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他曾经是师父首席大弟子,也是个唱旦角儿的,但师父迟迟不让他出师。整日让他学拍板身段儿,学了几年,眼看比他小的师弟都能出师,他顿时急眼了,和师父大吵一架便宣布叛出师门,自立门户,成立了个什么昆玉班。
当年的凤林台还是蒸蒸日上,门前系住王孙辔,四个台柱名声响彻金陵城,连带着江蘅之师父阮老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谁会去听昆玉班一个籍籍无名的戏班子的戏
杨玉楼不服气,凭什么师出同门,他们就门庭若市,自己偏就门可罗雀最后豁出脸皮在自家门匾重新冠上了“阮老亲传首席大弟子”的名头。
江宁剧院凤林台的戏票价高,昆玉班这么一冠名,加上票价低一些,还真就吸引了一些个小老百姓,他们不懂戏,看戏图个开心。瞧着杨玉楼旦角扮相漂亮,身段柔美,看客竟也渐渐多了起来,一时竟与江宁剧院平分秋色。
当年的昆玉班和凤林台,一派白丁布衣,一派王公贵族,这两个戏院里坐的就是南京城两个阶级。
江蘅之当时奇怪,为何江宁剧院凤林台的平民看客少了许多,还与王经理商量降了些票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降票价,也便宜不过昆玉班。
一连几天,江宁剧院不论看堂还是包厢,坐的依然是一身锦绣罗袍的贵族们。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之后江蘅之去打听,才知道与江宁剧院两街之隔有个昆玉班,戏子好看票便宜,最重要的是那有阮老的亲传大弟子!
江蘅之很想当场骂街。
谁那么不要脸还亲传大弟子我看他是欠踹!
过了两条街,江蘅之还真就看见了,“昆玉班”牌匾旁边有个臭不要脸的牌子……他当场就火了,以他师父的名义在此坑蒙拐骗!活腻了!
他一下闯进去,就看见一窝散着臭汗的男人喧哗着叫嚷着,但眼都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那个戏子。
江蘅之渐渐看愣了,那些男人眼里闪动的是什么
激动、热切,赤裸裸的欲望。
他很久没看过这种眼神。贵族们往往会收敛一些,让自己显得文质彬彬,即使骨子里是个衣冠禽兽。
但这些人不会,想要就是想要。
再看台上那人。
唱得是《桃花扇》,巧了,正是江蘅之拿手戏码。
李香君,秦淮名妓,一个傲骨铮铮的奇女子,烈女子!
但台上那人似乎只拿捏到李香君是个名妓。
戏服穿的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身段……不,不是身段……动作简直是在搔首弄姿,戏词唱的软软糯糯跟发春的猫一样,那双眼还时不时往台下送些春情……
江蘅之顿时气得脸色发绿,这什么玩意儿这能叫戏不知道的还以为青楼选花魁!门口戏牌还恬不知耻地写个亲传大弟子!
我呸!忒不要脸!
这下江蘅之算是知道这人是谁了。能这么哗众取宠的,就剩下当年那个叛出师门的杨玉楼了。
凭着一张女相的脸,整日不好好练功,歪门邪道学了一大堆,师父让他跑个龙套他都能抛媚眼,这样的怎么可能出师!
居然有脸和师父吵架,还自立门户!现在还自诩首席弟子这么恶心的事也就这个所谓的大师兄干的出来。
江蘅之年少气盛,抄起茶盏便扔到了台上,把他大骂一通。
骂完他倒潇潇洒洒地出了门,留着台上杨玉楼阴鸷地瞪着他的背影,戏服上还挂着几片廉价的茶叶往下滴着水。
这件事轰动了南京城,一时间人们都把这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梨园本就是个新鲜事儿多的地方,在加上同门翻脸这戏码,甭管是真是假,人吃饭就着这事都香!
如今聚在这江宁剧院里的人,不少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师兄弟恩恩怨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江蘅之看不惯杨玉楼是必然。
但今非昔比,不过是个坏了嗓子的戏子,怎么跟吴四鑫身旁的红人相比
“江老板,”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胖子开了口,“他虽不是你师兄了,你说话也不要那么难听!”
“卢老板,”江蘅之清了一下嗓子,瞧着那胖子,“他干的恶心事儿配的上我这一句骂。”
“你放屁!”
杨玉楼红了眼,乱糟糟的头发都顾不上理,忙从地上爬起来,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刚刚靠在桌边的风韵尽失。
“我干什么了啊!我不是师父大弟子吗?!”
“恬不知耻!”江蘅之骂了一声,忽然走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死死瞪着眼睛充了血的杨玉楼。
“你若干的只是那件事,我倒不至于那么恶心!”江蘅之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
杨玉楼忽然惊恐地看向他,难道他知道了
不,不会,他若知道,此时捅出来最好不过,没必要在自己耳边说……他应当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证据!
不如试探一下
“哼……你自己又有多干净!”杨玉楼迅速调整了表情,也在他耳边说道。
江蘅之冷笑了一声,猛地推开了他,杨玉楼向后踉跄了几步,随后站直,终于记得整理垂下来遮了自己一半面庞的卷发,强装镇定地看着他。
周遭又是一片寂静。众人似乎意识到这两个人恩怨没这么简单。
“你自己又有多干净”
江蘅之脑内回荡着这一句话。
呵呵。
这人可真是蠢货。
江蘅之本是猜测,这一句话却似乎验证了江蘅之的猜测。
这不等于变相承认自己不干净么?
可惜他也是压着嗓子说的,不算实际证据……
杨玉楼终于快被他盯得崩溃了,朝身边的人说:“不要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被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耽误这么长时间!”
“对对对!这个破院子!必须拿出来!”
王经理顿时慌了神,拽了拽江蘅之的袖子。
“江老板,”有人还算是恭敬地开了口,“我知道您舍不得,但这院子,留着真的没有什么大用……我知道您可能不爱听,但现在……确实是没几个人听昆曲了……”
江蘅之寻声望去,那人是个文质彬彬的模样,不过三十来岁,是个以前爱来捧凤林台场的小富商,姓林,具体叫什么江蘅之想不起来了。
“林先生,您以前也是爱听戏的,对吧”
“爱听是爱听,可——”
“可看戏不过是个消遣,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都不如白银来的实在,是么?”
“我不是……”
“是,我也这么觉得。”
“啊”
“可我的白银,都是在这里赚来的。”江蘅之望着林先生,眼神很坚毅,“这话很俗,但是实话。什么艺术,都是需要先吃饱穿暖的……”
“可,现在这个形势,先不说日本人,还有京戏呐,开箱那天你也看见了,京戏早红透半边天了……再说您的嗓子……这院子,靠昆曲是赚不来钱了,江老板您这是何必呢”
“要不你开个价儿!”有人财大气粗地喊了一嗓子。
“卖给你们可以,但你要保证这里一丝一毫都不能动!”江蘅之说。
“那我要这里干嘛?这不还是个戏园子!”
“这里,是明朝那会的会馆,我师父,师祖,太师爷都是这里出来的!我就算饿死,也不想这一脉在我这儿断了。”
江蘅之闭上了眼,复又睁开,眼里竟出现类似于绝望的眼神。
师父去世了,师兄困在北山。
方玉林从商,秦润依嫁人。
现在连自己的嗓子也快废了。
“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连间院子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离得近的人看见江蘅之眼中闪烁的光辉,渐渐开始动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窃窃私语。
“要不……算了”
“他也不容易,以前多风光,看看现在……啧啧。”
“唉……”
“喂!”杨玉楼开始急了,手指攥得发白,“你们,你们别被他三言两语给糊弄了!”
“你!”杨玉楼愤恨地瞪着他,“少在这装清高!你那些名头怎么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香君还魂,呸!”
“……”江蘅之简直无语了。
看看,看看!
什么是恶人先告状!
“我跟你们说,这个人!第一次出师,就和男人搞在一起去了!”
“什么!”
“这、这也太……”
“他也是个男的啊!”
“成何体统!”
这话跟水进了油锅似的,人们脸上一个比一个愕然,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
“……”江蘅之持续无语。
且不说杨玉楼放屁的本事,自己身上不干不净还来这乱扯……
这些看客演得也够假,不说江蘅之自己清清白白,不怕人泼脏水,就算是真的,这断袖之癖也是自古就有,一个二个演得没见过似的……
江蘅之感觉自己眼都快瞎了。
“行了行了!杨玉楼,给你脸你还不要是吧”
“江蘅之,你心虚了有本事让人把话说完!”
呵呵。心虚
可笑。
“你这么想表现我给你个机会。”江蘅之斜乜了他一眼,“毕竟丢人现眼的机会不多。”
“你,我看你还横到什么时候!”杨玉楼嘲笑似的看着他。
“诸位!”杨玉楼依旧看着他,“当年江蘅之出师第一场戏结束后,就在这里,我亲眼看见江蘅之被人抱进后台那边一座屋子!”
江蘅之瞳孔倏地放大,心惊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