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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院重重却难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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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这一趟,一来一回走了近半个月,如今到了金陵已然快到五月,树中丝丝蝉鸣透出,北方的花儿刚开,南方的花儿都已经萎靡着,像是知道不久后又是销魂入泥的宿命。
这一回江蘅之没去江宁剧院,事实上从开箱到现在快半年了,他也没有登过台。
开年时候他在京剧戏班面前就哑了嗓子,他以为这档子事儿算是断了他的后路,座儿还不得走光喽!捧个没腔没调的伶人,除非脑子有毛病。
习惯了数不尽的打赏和震耳欲聋的掌声,让他面对人走茶凉,座下寥寥,他当真鼓不起勇气。恰好苑清邀他去北平,他不过顺水推舟。
尽管他始终不承认他是在躲。
然而他想错了,此时江宁剧院已然是沸反盈天。
不过不是什么看客。
“江老板嗓子怎得就成了那样呢?多可惜啊!”
一人身姿婀娜地靠在檀香木桌边,红润的唇叼着烟袋,手翘着兰花指捏着烟杆,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宁剧院的王经理。
刚刚那话便是这人所说,他眉目中像天生含情,脸上隐隐看出有些像旦角儿的神情,语调比身姿还婀娜了几分,转着不怀好意的弯儿。
“杨先生……江老板是那日感了风寒,嗓子有些不舒服,所以……”王经理向他解释道。
“不舒服那现在可曾好了”杨姓先生挑了挑眉,徐徐吐出一口烟雾。
“这……”
“哼……”杨先生冷笑了一声,“这是什么风寒啊这样厉害,这都几个月了,还不见好啊”
“江老板这几日去了北平,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看他嗓子就是废了!他没了嗓子还唱个屁!留你这破剧院还有什么用,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会来这个破地方听戏!”
这次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白瓷杯子,随着他说话的幅度,那杯子也被他磕得乱响,茶水溅的到处都是,身上肥腻的肉都随着他气息颤抖。
“就是,留这儿破地方占地儿,还不如开个钱庄什么的!”
“这要是个京戏院儿还好,偏是个昆曲院,也不看看还有几个人听那东西!”
“以前有个江蘅之还好,现在连他也不行了!我看这地方彻底就是个养饭桶的窝儿!”
挤在堂里的人渐渐开始议论起来,搞得王经理脸青一阵白一阵。
自从开箱那天江蘅之出了问题,他不止一次两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过那时每次只来一两个人,吵着嚷着要把这里卖了拆了,看客也越来越少,这里算是彻彻底底的不挣钱,有时还倒贴钱。
王经理应付一两次这种情况还好,毕竟只有一两个来添乱的,这次不知他们吃错了什么药,南京有名的商户富人全来了,甚至还有已经解散的昆曲传习所的人也来凑热闹,王经理算是彻底招架不住了,那些人按了葫芦起了瓢,说什么都要把这儿拆喽!
“王经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儿,也不挣钱吧那你留它干什么!”有人这么问他。
“我……”
“王经理,江蘅之去北平有几天了吧他为什么不回来,你不清楚么?”
“王德海!现在连江蘅之都跑路了,你这儿的财神!没啦!谁他妈傻啊,谁要来这看那几个毛孩唱那些酸溜溜的戏文 !不如去看几场京剧打戏,你他妈还坚持个屁啊!”
“哎呀!哎呀!你们、你们别吵了!闭嘴好吗?我、我这是不会卖的!老祖宗的东西!”
“王经理,”这次是杨先生开了口,他收了妖娆的姿态,站正了看他,“昆曲这行当,不景气,你知道的。”
“是是是,我知道,可这里……这是全南京唯一的昆曲会馆了啊!这院子,”王经理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红着眼眶跺着脚指给他们看,“明朝的啊!明朝的啊!不能废喽啊!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王经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拽着自己本就有些稀疏的头发,放声痛哭着。
他快崩溃了,他受不了了,为什么要和一个院子过不去,为什么
“王德海,”杨先生撩了撩自己垂在眉角的发,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说得难听点,你们这院子,连隔了一条街的春云楼都不如……看看这凋敝的样儿……你又何必如此呢”
王德海停止了哭泣,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杨先生没把他放在眼里,又瞧了瞧自己如薄玉般的指甲,“早些卖了,拿些银两,享受享受荣华富贵不好么?何必和钱过不去”杨先生嘴角漏出不屑的笑容。
“你、你怎么能这样!简直是放屁!”王德海突然暴起,惊得四周人一愣,瞧着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你他妈拿昆曲传习所和青楼比!杨玉楼!你别忘了你从那儿出来的!以前还不是唱戏给了你一碗饭吃!”
“王德海,我的传习所已经解散了,当年唱戏不过走投无路而已。”杨玉楼瞪了他一眼,“再说,我说错了么?你去叫春云楼老鸨看看,是你们江宁剧院挣得多,还是她们挣的多我告诉你,人在世上,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有资本在意别的!”
杨玉楼熄了烟斗,斜睨了一眼气得发抖的王德海:“我们不要这院子,日本人也迟早会毁了它……这就是它的命!”
“狗屁!我呸!”
杨玉楼似是最后一点耐心耗尽,将烟斗往桌上一砸,“不知好歹……这是你自找的!”他厉声说道,“来人!给我砸!”
“是!”
屋内乒乒乓乓响成一片,茶盏,卷轴,油彩,头面……
“住手!我看谁敢!”
一声带着哑音的厉喝惊得他们住了手,众人纷纷往门口看去,王经理眼中的绝望渐渐消散,放出来希望的光芒……
“江老板……”王经理喃喃地说了一声,反应过来以后连跑带摔地奔向他,“江老板!”
“江蘅之他怎么回来了……”
“不知道啊……”
“他的嗓子……好了”
江蘅之其实刚刚那一嗓子声音不太大,只是语气严肃一些,用的不是喉咙发音,而是气沉丹田低声暗吼出来的,寻常人听了就以为他嗓子好了。
但杨玉楼不一样,他以前也是梨园子弟,这种把戏骗不过他,一听就知道他嗓子并没有好只是冷笑一声让手下罢了手。
“哼,江老板,来得真是时候啊。”
“你不是挺想我的么?又打听我去哪儿了,又打听我嗓子怎么样了,”江蘅之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溢出一丝鄙夷,“我可真是承蒙您厚爱了,杨小姐。”
“你说什么!”杨玉楼瞧他进来是还带着三分玩味的笑意,此时被一句“杨小姐”激得怒火中烧,“你他妈再说一遍!”
妈的,奇耻大辱!
嗓子废了还这么嚣张!
说着杨玉楼就要拿桌上的烟斗去砸江蘅之。他头发本就有些长,此时更是有些乱糟糟的,旁人看了本不觉得什么,这一副画面倒真显得杨玉楼像个泼妇……
“杨玉楼,你刚刚说什么”江蘅之抱着胳膊朝他走过来,突然一出手便捉住他的手腕,烟斗当啷一声无力地掉在地上。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给我拉开!”杨玉楼疯了一般朝属下吼着,那些糙汉这才反应过来,开始向他们这边移动。
“我看谁敢动!谁动一步我现在就废了他一只手!看你们怎么和你们那位主子交代。他那么喜欢这位杨小姐,应该不会愿意看到他的金丝雀受伤吧”江蘅之带着嘲讽瞪着杨玉楼。
“你!……啊!”
江蘅之瞧他不老实,手上一发力像是要将他雪白的腕子攥出血一般,杨玉楼吃痛一喊。
“你们……先退下!”
江蘅之松了松手上的力道:“你刚刚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呵……”江蘅之也不再追问,冷笑一声,血红的眼死盯着他,手上却渐渐加了力道,“这儿,不如青楼”
杨玉楼死攥着拳头,不摇头也不点头,就是神情越来越难看。
“……我看你连婊子都不如。”
江蘅之猛地一松手,将杨玉楼甩在了地上。
“当初你怎么对我们的,我不与你计较,没想到你还有脸来!”江蘅之看着趴在地上的杨玉楼,眼里闪着冷光。
众人被江蘅之这一下惊得不敢说话。
杨玉楼啊,整个南京谁人不知他是富商吴四鑫的人
若是一般的富商倒也不至于,但吴四鑫不一样,有权有钱又有势,赵漪平家财万贯在他面前都只算个小商小贾小门小户。
吴四鑫财路通天,与各路军阀都或多或少有交涉,没人敢得罪他。他明面上做的清清白白生意,私下与各军阀交易军火,甚至私贩大烟,手都能伸到外国的贼船上去,各地商路都向他打开,偏又是个处事圆滑的人,家业便也越做越大。
要说些什么别的,就是这个人爱听戏。
哪家戏园子若是接到这个大客,若是破败的戏院便是枯木逢春,繁华的呢就是锦上添花,起码之后一年不愁全戏班吃喝。
江蘅之倒好,一下把他的人得罪了,纵然江宁剧院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也被他一手毁了!
江蘅之和杨玉楼的恩怨,他们不是不知道,但他如今是个嗓子哑了的,这个时候还不知轻重,逞一时之能,还真当自己是以前的江老板!
有人叹息着,有人冷眼看着,有人幸灾乐祸着,等着这个江蘅之会怎么收场。
这种戏码,可比戏台上那些唱过千万遍的戏本好看多了!
“江蘅之!你他妈疯了!我你都敢碰!”
杨玉楼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月白色的刺绣衣衫沾了一身灰,他指着江蘅之的鼻子大骂,明明是个男的,却生了个女相,此时越发像不讲理的泼妇。
“怎么”江蘅之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吴老爷的姨太太又要开始狗仗人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