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红消香断有谁怜 ...
-
“江老板”
寂静的夜里,点点烛光映在榻上人的脸庞,微弱的灯光摇曳着,伴着一声轻唤,终于晃醒了江蘅之。
谁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烦人
江蘅之微微皱了皱眉,这几日他睡眠本就不好,还有人来扰他,他心里的火直往上窜。
“江老板”
“……”
“醒醒”
“……”
那人还不死心,微微晃了晃江蘅之的肩头。
“谁啊!烦不烦!大半夜不睡觉!叫魂啊!”
赵漪平被他吼得愣在了原地,他没想过江蘅之的起床气居然比平时脾气还大。
不过许是他还没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带着朦胧,像个小孩子一样,他不禁笑了笑。
“笑个屁,扰人清梦你很有快感是么?”
江蘅之看到来者是赵漪平,暗自气消了一些,毕竟……
他还欠着人家的,凭什么甩脸子给人家看。
虽是这样想,但嘴上依然不饶人,不爽就骂,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嘘……”赵漪平丝毫不介意这人的态度,一只手指点了点他的唇,“小声点儿,别惊了后院的仙女儿们!”
江蘅之望着神经兮兮的赵漪平:“你有病么?”
“江老板,嘿嘿”赵漪平放下手中的东西,装模做样地站了起来,手腕转了一圈,捻了一个兰花指,掐着嗓子,“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江蘅之呼吸一凝,不仅因为这人唱得着实难听,还因为……
连赵漪平这样的都能开口唱词。
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嗓子如今成了他的痛处。
这些珠玉唱词以后可以通过千千万万的人唱出来,像流光铺绣在穹顶大地,但不会有他江蘅之的份儿了。
得到过的再失去,会比从没有拥有过还痛苦。
起码没什么念想。
赵漪平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些什么,清了清嗓子,牵起他的手,“走吧,去后院看看,海棠……开了。”
他拎起地上的东西,江蘅之这才看清,那个刚刚晃醒他的光芒,是赵漪平手里的灯笼。
一朵很精致的垂丝海棠,里面跳动着隐隐火光,忽明忽灭,在昏暗的屋里照亮小小一隅。
还挺有情调。
江蘅之没再说什么,随他来到后院。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江蘅之从没在夜里看过海棠,还是这种漫山遍野的。
只在日光下见过江宁剧院的那一株火红的海棠,他始终觉得美则美矣,没什么特别。
可这一处不一样。
庭深绣嫣红,月下火连空。
正是漏断人静的时候,眼前只剩下寂寥的一片银红。连天的颜色直上九霄,天地间一时难舍难分,只有月光像一粒一粒夜明珠,悄无声息地跌在一片淡红,了无踪影。
四周很静。
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
江蘅之分不清这声音是他们自己的,还是这一大片睡海棠的微酣声。
赵漪平走到他身边,悄悄举起手里的灯笼,近在咫尺的花儿顿时像燃烧了起来,吓得江蘅之一把拍下了赵漪平的手。
“干什么?”赵漪平被他打蒙了。
江蘅之愣了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抬眸看花儿,那朵海棠还在静静地睡着。
他觉得红海棠太过招摇,红得妖艳,尤其江宁剧院门口那一株,人来人往的沾满了风尘气息,就像瓦子姑娘,不如白色的来得仙,奈何他师兄最喜欢红海棠。
没想到夜色下成片的红海棠也是翩然出凡尘,甚至不经意间吸引着人,让人甘愿为之沉沦。
惊得江蘅之怕烛火燃了人家的灵气。
“进去走走吧”赵漪平看他沉醉的模样问他。
“……嗯。”
赵漪平举着灯笼照了脚下的路,燃烧的火红中显出一条幽径,又让江蘅之的心一揪。
他觉得他现在就在扰人清梦。
“好看么?”赵漪平跟随着他的脚步,不由得声音也放缓了许多。
“……嗯,挺美的。”在月光下,烛火中,江蘅之的嘴角似是溢出了一丝笑容。
赵漪平站在花树下,望他望得痴了。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瞧见他的笑容。
江蘅之了解自己病情后,虽然表面上还是平常那样,脸色平淡如水,不怎么说话,其实赵漪平感受得到,他的心像是结了寒冰,寒意能蔓延到赵漪平的心口。
旁人或许感受不到,像秦成虎,依旧没心没肺的整日贤弟长贤弟短的,丝毫不在意江蘅之是否有心情去应付他的客套,还时常召来一群红巾翠袖,让她们弹琵琶唱小曲儿,软糯的歌声时常飘进清洛苑的窗棂,这无疑于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但亲近他的人不一样。像苑清,像赵漪平。
他们除了日常的问候不会有过多的言语,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怕触了他的伤心事。苑清干脆搬出了清洛苑,他以前也是个会唱戏的,就怕他看了自己不高兴。
有时江蘅之都替他们累,自己哪儿那么容易就垮了,需要他们这般呵护,缺了把嗓子就要死要活,太矫情了些。
可听到虎啸堂的莺歌燕舞,现实给他个大大的巴掌。
他就是那么矫情。
就是受不了。
他想让师兄,让赵漪平别那么累,那么小心,他不需要。
可始终张不了口。
是贪恋这些照顾么?好像也不是……
一阵晚风抚过,海棠簌簌。像是浅笑低吟,也像是暗夜下的啜泣。
一朵花儿跌下枝头,于江蘅之的肩头拂过后,落于泥土。
他脸上的笑意散了。
盯着地上那抹妖治的红。不久,那嫣然的颜色就会烂在泥土里,没人知道某天的夜里,有一朵花儿曾在此香消玉殒。
开得再绚烂,开得再娇艳,香魂也会泯于世间。
花如此,人也相似。
花儿,零落成泥碾作尘。
人,若成了一捧黄土,一抔骨灰还算好的,最怕是一具行尸走肉。
梨园戏子,没了嗓子,还不就是行尸走肉么?
赵漪平瞧出他眼神开始不对劲,张口问:“你……怎么了”
温柔的话语打破了江蘅之的心思。
不禁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不过夜里出来看个花……花很美,开得灿烂……
不过一朵花落了……
不过自己嗓子坏了而已。
不过三尺戏台而已。
有什么离不了的
也没见自己以前多喜欢唱戏,唱戏为了什么为了师兄啊……师兄找到了,活生生站在他跟前,唱不唱的,已经没必要了,无所谓……
自己居然能衍生了这么多心绪,比满后山的海棠还多。
还不够矫情么……
林黛玉么?
难得还要吟一曲《葬花词》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呸!
堂堂男儿像什么话……
“我不想看了,走吧。”
江蘅之在赵漪平眼里,几乎是瞬间转了脸色,他自然不知道江蘅之的内心活动这么丰富,看起来就像是他突然生气了。
“你——”
赵漪平还欲在问,却听到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借着微光,缥缈斑驳的花树影下似是站着两个人。
还没待他看清,发觉江蘅之已经走远。浓重的墨色里,没有灯笼还是很难看清路的,他怕江蘅之再摔着碰着,只好追了上去给他照着路。
有什么好奇怪的,如此花好月圆,良辰美景,两个人来这儿约会也不是没可能……又许是自己看错管他呢……
有了照明,江蘅之几乎逃也似的跑出了花林,几乎以为如果慢一些,这些花儿会变成梦魇,终日缠着他。
赵漪平也只好加快了脚步跟着他。这一切似乎和苑清说得不一样。
苑清找到赵漪平时,告诉他,江蘅之喜欢海棠,带他看看他会心情好,说不定对病有帮助。赵漪平想着苑清的话不会错,一起长大的交情,苑清对他那么好,总也不会害他……江蘅之又那么喜欢他……
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江蘅之没那么高兴,他好像也没那么喜欢这些鲜红似火的花儿。
看来多深的情谊也会被冲淡。终日相处也未必会完全了解一个人,更何况他们已经分离了十年
赵漪平一时有些感慨,居然没注意到江蘅之已经回到了屋内,静静地坐在床上。
“刚刚……你……怎么了”赵漪平已经习惯了这么小心翼翼说话。
“没什么。”刚说出这三个字,江蘅之的瞳孔便放大了三分,后背似乎又有冷汗流出来了。
怎么回事!
又哑了!!
连带着赵漪平都惊恐万分,“你、你你……”
不过看了几株花儿,全功亏一篑了!这下好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破嗓子循环往复的好好坏坏,谁他妈受得了!
江蘅之脑子里一声声嗡鸣。
“走”苑清皱着漂亮的眉,看着赵漪平和江蘅之。
两人垂手立于他面前目光坚定。
“好吧……”苑清遗憾地说着,踱步到江蘅之面前,牵起他的手,一如既往地温柔。
“师兄没照顾好你,让你受了委屈……”他的眼神温柔缱绻,就像一往荡着碧波的潭水,偏又生得绝世相貌,让人一眼就陷了进去。
“师兄……不是你的错。”江蘅之哑着嗓子说到,语气有些平淡。
十年了,许是时间过得太久,许是前几次见面散了些悸动,他好像找不回年少的感觉了。
苑清没在乎他的反应,依旧看着他:“北山海棠开得不易,想留你我一起看的,没想到……”苑清桃花眼眸流离一转,目光落在了赵漪平身上,“那天我……有事,便让赵公子和你看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蘅之的错觉,他感到师兄语气带了些酸意,心中久违的那些感觉又回来了些许。
“我本是有话与你说的……”苑清拉着他的手细细地说着,江蘅之手里渐渐出了些汗。
“罢了,你能来,我很满足了。”苑清莞尔一笑,放开了他,“要走便走吧,毕竟,那儿才是你家。”
“师兄……”
“赵公子,师弟……”苑清放缓了语速,放轻了声音,声音带了一丝颤抖,“保重。”他的脸上依旧是江蘅之熟悉的笑,好像什么都没变。
“保重……”
与苑清和秦成虎告了别,二人如来时一般,由小伙计领去寻那条幽香典雅的小径,山雾炊烟缭绕于青峰,渐渐掩去了他们身影。
苑清依旧站在后山的海棠林旁,眼神追着他们消失的地方。
这一去,恐怕师弟再也不会愿意来见他了。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