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29、星河碧海却难奔

　　师兄的院子单独建在一处，规模与虎啸堂差不多，不过比虎啸堂多了一后山的海棠花树，照秦成虎的话说是“佳苑配美人”，这院子有它自己的名字。

　　江蘅之抬头看着门上匾额写的“清洛苑”三个字，觉得这倒是与他师兄绝配。

　　“进来吧。”苑清推开门，江蘅之随他进去。

　　“这……”江蘅之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恍惚看错了，还是当真回到了十几年前，眼前的一草一木与当年师父的院子一模一样。

　　“……身在异乡，也就这点念想了。”苑清朝他笑了笑，“要困了就进屋睡吧。”

　　“……我还不困，师兄，我……能看看么？”

　　苑清温柔地朝他点了点头。

　　树下的长板凳，院墙上的工尺谱，还有学拍板时用的石桌，上面还有坑坑洼洼的手指印和铜板印，还有院角里放的师父教训人用的木条子……

　　江蘅之的手摸了摸石桌上的手印，眼神落在了那些木条子上不由得笑了起来，眼角却泛了泪花。

　　那老头天天说要抽人，从来没有真动过手，顶多吓唬吓唬人轻轻打两下，他才舍不得呢！

　　他和师兄就因为这个，才敢天天跑出去瞎混。

　　“这些……都是师父去世后，我找人搬过来的。”

　　“嗯……师父去世，有五年了吧。”江蘅之不知道在问谁，问师兄，还是问自己。

　　这个地方承载了太多东西，要不是这里，他可能还在泥潭里挣扎……如果没有师父师兄，他还能不能看见以后的太阳都不知道。

　　五年了啊，他都没有再回去一次，连这些老物件没了都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拿那个院子怎么办，师父走了，这些东西不过是死物，烂了坏了，偷了窃了，暴露在光里雨里风雪里，腐朽败落成一堆破烂又怎么样，师父也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再怎么一看，死物和活人过了那么些年，总归是沾了灵气的。他站在这里，总觉得会突然冲出个老头抄起院角的木条，装模装样地要抽人。

　　江蘅之抹了抹眼角，扶着石桌坐了下来，苑清不知什么时候端出来一盘吃食，端到他面前：“吃吧，才做的，知道你喜欢！”

　　“海棠糕……”

　　原来也是这样，师兄悄悄在这个院子里塞给他几块海棠糕，他在旁边悄悄压抑着兴奋喜悦的心，抓住时机就往嘴里塞一块。

　　“师兄……你这样，会被发现的……来，”江蘅之拿起几块放进苑清的手里，把他手按到石桌下面，“悄悄的，别让人发现……到时候老头又要抽人了……”

　　“阿蘅……”

　　“嘘……”

　　苑清没办法，开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左顾右盼，然后手在桌子底下，想将糕点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师弟手里。

　　却久久没得到回应。

　　江蘅之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师兄……我们再也不用偷偷的了，没人会逮我们偷吃东西了，对吗？”

　　朗月西沉，料峭春风，旧物新院里，终究是物是人非。

　　留着这些又怎样苑清看着边哭边吃的江蘅之。

　　不过是牵扯人心绪，营造个幻境，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似的，其实什么都变了。

　　空照旧梦里，万事已休矣。

　　人回不来，少年的情意也回不来了。

　　北平的四月里，海棠还没开，后山树影憧憧，在苍白的月光下，有那么一丝诡异。

　　“睡了”重重暗影中隐约显出暗金黑袍的轮廓。

　　“嗯。”苑清冷冷地回答。

　　“对你师弟够狠的，”那影子渐渐走过来，“你就那么刺激他”

　　秦成虎站定在苑清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手指转着苑清食指上的戒指。

　　“拿人真情当球踢啊，啧啧，小清够霸气。”

　　“那我呢？”

　　“嗯”

　　苑清从他怀里抽出手，把他手推开，径直往前走着，“我什么都没了。”

　　“谁说的！”秦成虎在他身后提高了声调，“你还有我呢！”

　　苑清头也没回，只直直地向前走。

　　你算什么他在心里想着。

　　一夜的斗转星移，漫天星河似是暗涌波涛。

　　秦成虎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深邃的夜空，美则美矣，就是太乱，让人理不清头绪，璀璨地扰人眼。

　　就像眼前这个人啊，万条星河汇聚在他身上，掩住了他所有心思，让人摸不着。想到这，秦成虎自嘲似的笑了笑，终究是碧海难奔啊！

　　江蘅之再醒来，已经是下午了。

　　屋里很静，像是没什么人。

　　他坐了起来，床头放着有淡淡海棠香的温水，和上次在豫亲王府时一样，他眉眼不由地一弯。

　　他小时候就那么随口一说，喜欢用带着海棠味道的水，师兄还真就记到现在。

　　现在想想，当年说这句话不过是因为喜欢师兄身上的味道，想把这气味也带在自己身上，这么幼稚的想法，现在居然成了习惯。

　　“哎！你醒啦！”

　　江蘅之正想着童年往事，就被这一声打断，抬头一看，却见赵漪平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满面春风地像是有什么喜事，眼神和昨天快溢出眼底的忧愁完全不一样。

　　一醉解千愁啊！这话真没错。

　　“你……怎么来了？师兄呢”江蘅之想不通为何在师兄房里醒来第一眼见到的确是这人。

　　“他……有事，一会儿回来。你嗓子……怎么又哑了又严重了么？”

　　江蘅之这才发觉自己刚刚全是用气声儿，还以为自己没睡醒，这会想说句话，这才发现正常发声嗓子眼儿都震得疼。

　　他捏着嗓子，眉头渐渐锁了起来，这病时好时坏，还一次比一次严重了，这样下去，戏很快就唱不了了……

　　郎中讲究的是对症下药，这迟迟找不到病因，终究不是办法，天天要他调养调养，不和废话一样么？

　　“没关系，看我找到了什么！”赵漪平拿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挥了挥。

　　“药方！”赵漪平兴奋地拿给他看，“我找李……嗯，民间艺人那里求来的，他们养嗓子都按这个来，可管用了！”

　　赵漪平不敢说是苑清带他和李凡英求来的，想想上次江蘅之和李凡英见面，实在是不太愉快，怕他听到这个名字生气，更怕他不愿意相信，就那么放任自流。这方子他找郎中看过了，绝对没坏处，至于……有没有用，或许真是天命吧。

　　天公不作美，江蘅之嗓子废了，那是整个梨园行的损失，若他自己放弃，那就是他人生的遗憾。

　　不论是为梨园，还是为他，赵漪平都不想看到江蘅之被这些乱七八糟的破病折磨。他夫人已经很痛苦了，赵漪平不想身边另一个人再掉进这深渊。

　　“试试吧，好不好”赵漪平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他拒绝。

　　江蘅之看了一眼方子，他也是戏子，怎么保养嗓子他自然知道，那方子一看他便知道不会有什么大用，顶多拖延时间，但……赵漪平一脸期待的样子，眼睛都快闪出泪花了，他实在开不了拒绝那个口。

　　江蘅之微微点了点头。

　　“好！我现在就去煎药！”赵漪平忙站起身，兴奋地就跟自己有病好了似的。

　　江蘅之下了榻，用海棠水洗了洗脸，清香带走了他脑子里的昏昏沉沉，他似乎清醒了许多。

　　许是苑清也怕睹物思人吧，这房间里的摆设倒是和小时候不一样，布置的格调倒是和秦成虎很像，帷幔，香炉，古琴，还有……墙上的剑和墙角的衣箱。

　　剑和衣箱都是师父送给苑清的。

　　剑是桃木的，当年苑清刚唱刺杀旦，不敢给他真剑，怕他伤人，就给了他一把桃木的。老头还开玩笑说：“这还可以辟邪，比真剑好多了！”苑清翻了他一个白眼。

　　衣箱嘛，也是海棠木，师父知道他喜欢，特地给他挑的，江蘅之看到眼红，缠着老头也让给他打了个一样的。

　　“男子汉大丈夫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还有你！有样学样，咋不学点好！”

　　师父把衣箱给他们时说的话言犹在耳，可惜人却早成了一抔黄土。

　　“想什么呢？”

　　江蘅之回过神，赵漪平已端着一碗药站在他面前。

　　他摇了摇头，端过药就要一饮而尽。

　　“哎！烫！再坏了嗓子！”赵漪平又从他手里截下了碗，愠怒似的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江蘅之无奈地坐好了，这气生得也真假。

　　赵漪平坐到他面前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喂你。”

　　“什……咳咳…咳……”

　　大男人喂药怎么……这么奇怪

　　“行了，别说话了，吃你的药！”

　　“不是……咳……你你……你怎么能喂”

　　“我怎么不能有手就能！”

　　江蘅之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干嘛？”赵漪平莫名其妙地望着他难以描述的眼神，“你要是想让我用嘴喂，我也没意见……”

　　“滚！我……我自己来！咳咳……”

　　“亲都亲过了怕什么……你咳得手都抖！哎哟，行了行了，我来吧！不逗你了！”

　　“你……你他妈再提那件狗屁倒灶的破事儿，我……我……咳咳…”

　　“好好好，不提不提，乖，喝药吧！”

　　江蘅之面色阴沉地喝了赵漪平手里一勺药，还赌气似的咬紧了手里的勺子。

　　“江老板，牙口真是好哈，咬什么都这么有劲！撒嘴啊！”

　　“你还提！”

　　“不提不提了！你好好喝药，嗓子赶紧好起来，气声骂人真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哎哟，都漏了……”

　　苑清刚从外面回来，就被清洛苑里的药香扑了个满怀，正疑惑着就听到屋里的嬉闹声，好像是师弟和赵公子……

　　再站在门口，便看到赵漪平狂放地坐在桌上，俯身用细帕给给师弟擦着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似细雨，还轻轻地与师弟说着些什么，而师弟就那么乖顺地垂着眸，任他摆弄。

　　就瞧了那么一眼，苑清肺都快气炸了，还有某种感觉涌上心头。

　　他悄悄地退出了院子，跑到了后山海棠林里，这可是他的地盘！这也太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