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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醉夜倏成两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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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说是山,其实也没有多高,顶多算个小土包,但妙就妙在它高度不显眼,位置不显眼,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
江蘅之和赵漪平来到山坡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余晖的光漫上长了青苔的石阶,路隐于苍翠之中,十分隐蔽,也不用特意设防了,根本没外人找得到进去的路。
“嘿嘿,二位请。”
派来接他们的小兄弟向他们十分客气地笑着,给他们引路,那可是压寨夫人请来的朋友,怠慢了可没好果子吃。
他们二人随着小兄弟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哪里是土匪的山寨,这根本就是避世的世外桃源好吗!
江蘅之本以为土匪住的地方,肯定压抑又可怕,说不定路上还有几个烧着的火把,挂几个人头什么的。
没想到这里,一片生机勃勃。水流山色外,鸟鸣溪涧中,路边修着雕花镌草的木扶手,林间零零散散地看得到几处炊烟,鸡鸣狗吠,儿童嬉闹着,颇有生活气息。
“你们这儿……挺有特色。”赵漪平由衷地赞叹。
“哈哈哈!我们老大喜欢!接地气儿!”小兄弟言语中透露出骄傲。
没走多久便到了地点。
和那些路上那些农家院不同,这一处建得气势十分为恢宏。
黛瓦朱门白墙,梁上青黄蓝红地绘着神话故事,两只老虎嘴里衔着门环被钉在门上,门口两只石狮子诉说着无声的庄严……
如果不是门匾上不合时宜的“虎啸堂”三个字,江蘅之几乎以为这就是哪家的王府。
天下山寨千千万,名字都是一样的……傻。
似是早料到他们的到来,气派地朱色大门渐渐地开了,江蘅之看清了门后的人影。
苑清今日也着了件新衣裳。藏青的长衫没有多少繁复的缀饰,简单大方,不过显得他肤色更白了一些,气场也更冷了些。
但他朝江蘅之一笑,江蘅之感到的还是和煦般的春风。
这么多年了,师兄还是这么好看。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呀!”苑清朝愣了半天的江蘅之说道。
“嗯。”江蘅之点了点头。
进了院儿才知道,那大门的气派不过雕虫小技,这院里才真是按皇家园林标准建得,亭台楼阁,舞榭歌台样样齐全,院子大的和御花园差不多,要不是大清亡了,要不然有心人肯定要把此地找出来,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走过了一段路,三人进入了真正的虎啸堂——山大王的大本营。
屋里气派程度和外边差不多,多的是恢宏之余的雅致。带着茶香的雾气和袅袅海棠熏香在空中缠缴,帷幔纱帘都被这气息扰的微微曳动。
一人端坐在屏风前,闭着眼睛欣赏着不知从那里传来的琴音,听到几人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勾起嘴角睁开眼,慵懒地说了一句:“来了啊。”
虽然此人散发着“我是这老大”的气息,但看到他长相,江蘅之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这谁啊?”江蘅之小心翼翼地问苑清。
“秦成虎。”苑清不带什么感情地说了一句。
江蘅之一直以为带走他师兄的魔头定是满脸横肉,长得不堪入目,一时间看到真人这么……也就算还好吧,心里还是别扭。
“帅啊!”赵漪平毫不吝啬地夸赞到。
“谢谢,你也是。”秦成虎开心地回敬。
江蘅之:“……”
苑清:“……”
秦成虎站起身,用折扇点了点眼前几个座位,招呼着:“坐啊!都饿了吧马上上菜!”
“好嘞!秦兄啊,你不仅长得帅,品味也很不错嘛,瞧你这身儿衣服,再看看你这府邸!赵某佩服!”
秦成虎穿了件黑色圆领的袍子,上面带了暗金花纹,腰部有系带束着,既收腰又显腿长,再拿柄折扇,和赵漪平风流公子哥的气质一模一样,还是中西合璧版的两位风流公子。
“哪里哪里,赵兄过奖!来,你我投缘,你就坐这儿,离我近!待会好好喝几杯!”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今晚不醉不归!”
“好!”
江蘅之和苑清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臭味相投蛇鼠一窝了。
这顿饭就是这两个人的主场。
还没喝就开始称兄道弟,上酒就开始给对方死命地灌,酒过三巡就口无遮拦,嘴里火车都跑到太平洋里去了,什么都敢吹。
“赵赵……赵兄!我平时最满意的……就是……就是我的脸!和……品味!你你你一上来……就……看穿了……不愧是我知己!”
“秦哥……全中国都找不到有……我们俩帅的人了……你帅的潇洒……我……我帅的精致!”
“嗯!你说得太对了!”
江蘅之和苑清直翻白眼。
两个大男人!喝多了比帅一个脸皮厚一个不要脸!还真是绝配!
“唉,我跟你说……看到这山头没都是老子的!怎么样,建得气派不”
“嗯……气派!比皇家园林还气派!”
“那当然,我用来……用来娶我们家小清清的……当然气派!”
一阵莫名的寂静。
江蘅之抬眼看了一眼苑清,嗯……脸色极其不好。
“秦成虎!”苑清扔下了筷子,瞪着他。
“那你们家小清清挺……幸福……”赵漪平两眼迷离地说着,“我也想……让小……小蘅之那么幸福……”
江蘅之的筷子顿了顿,要在以前,他早就跳起来暴打一顿这货了,可现在,他居然一点怒气都没有。苑清转回头看见江蘅之的神情,没说什么,只低下头捡起筷子,望着盘里的饭菜。
“秦……秦哥,你知道吗?蘅之唱戏……太辛苦了……嗓子都哑了”赵漪平眉头扭在一起“我那天去找郎中……给我媳妇儿看病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蘅之嗓子的事儿……”
听到这儿,江蘅之放下了筷子,转头看着赵漪平迷迷糊糊地拉着秦成虎絮絮叨叨,他眼底深藏的倦意在酒的作用下,再也藏不住了。
对啊,他还有家室,还有那么一大桩生意,为我劳心劳力的,算怎么回事儿真是……
江蘅之眼神的余光看见了藏在袖里的银镯,它敛去本来的光辉,就静静地躺在他皓白的腕上。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遇见他。
这点心思被挖出来,再埋进去,填得再怎么平整也没用,总归是心底被动了土,想了无痕迹,对那片异常柔软的地方无动于衷,终究是不可能的。
“哎,秦哥你过来点,别叫蘅之听到……”赵漪平还再说着,但声音一点也没降下来,江蘅之嘴角弯了弯,自己是嗓子不好,又不是耳朵不好,这人喝了酒还变傻了么?
“我问那郎中,他说,他嗓子这病找不到病根,没有好法子,最好静养……戏……最好也别唱了……”
赵漪平说到这儿,脸色骤然暗淡下来,喝完酒的红晕都失色了许多。
江蘅之在旁听得一清二楚,他自己的嗓子他心里也有数,戏恐怕唱不了多久了,但真真切切地听到这回事儿,他心里还是难受。
“这哪成啊!”
三人被一声凌厉地拍桌子声儿一震,酒都感觉醒了大半,六道目光齐齐聚在义愤填膺的赵漪平身上。
“他那么喜欢唱,那些巾帼英雄,红颜美人……都是他的魂儿!你懂么?没了她们,蘅之该多伤心……”
说是江蘅之伤心,赵漪平倒先哭得泪眼朦胧,秦成虎递给他几张纸巾,眼神直望着江蘅之,不知道是不是江蘅之的错觉,他看到秦成虎眼里的醉意以一扫而空,反而带着一种……同情,怜悯,和一丝怨意。
“是……他该有多伤心。”秦成虎对着江蘅之喃喃地说。
酒宴到午夜才散,赵漪平喝得烂醉,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最后还拉着秦成虎痛哭流涕一把,被秦成虎带到他卧房里住下了。
这虎啸堂虽大,但房间都被奇珍异宝堆得满满的,连间客房也腾不出,当年苑清的院子还是现建的,这二位贵客只好屈就和主人一起住下了。
月悬中天,晚风吹醒了江蘅之,酒后的困意随着风散到了空中,他现在倒是很清醒。
顺着小路和师兄一道朝住处走着,想和苑清说些什么,却满脑子都是赵漪平刚刚的话。
“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嗓子……”最后还是苑清先开了口。
“师兄,你是不是喝糊涂了”江蘅之疑惑地问,“你让我们来北山,不就是说有法子治我的嗓子么?”
“师弟,”苑清脸色在夜里显得更苍白,“我的方法,赵公子刚刚已经说过了。”
“嗯”江蘅之想了想,赵漪平刚刚说了一堆胡话,能称得上方法的,也就那一句——
“不要唱戏了。”苑清语气冷冷地说,全然没了以前的温柔。
江蘅之脚步一顿,月光在苑清深色的衣摆旁镶了一层银边,苑清还是从前那样,肤如凝脂,美目流盼,定定地看着他,此时静的一幅画,月下谪仙人,清冽动心魂。
他冷得让江蘅之认不出那是师兄。
“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你肯定是不愿的,算了,走吧。”苑清牵起他的手,带他往前走着。
苑清的那一瞬冰冷被他收得彻彻底底,刚才的那一切江蘅之感觉好像是一场极短的梦,醒来师兄还是那么温柔体贴。
如果不是触到他食指上冰冷的戒指,在凉夜里激了他一下,江蘅之几乎会立马忘了刚刚苑清陌生的眼神。
他觉得苑清不是从前的师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