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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年隐隐怅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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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江蘅之从那天赵漪平来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好像就是一场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戏。
要不是这十几天嗓子难受得厉害,他恐怕就真的以为那天压根就不存在。
今天就该去北平了,江蘅之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他倒也没什么想带的,顺手拿了几件衣服,衣橱里那天被他扔了的蓝衫此时被揉成了一团塞在衣柜的角落里。他望着那团衣服,沉思了一会儿,把它拿出来,抖了抖。
原本光洁的丝绸此时也有了浅浅的压痕,再上好的衣料也经不起他这样折腾。流苏凌乱地耷拉在衣服上,连袖口和衣摆上的海棠都显得萎靡不振。
江蘅之和这件可怜的衣服凝了一会儿,不自知地冷笑了一声。
呵……某人能把他气到糟蹋衣服的地步,好生厉害啊!
江蘅之望着衣服,出了神。那人……似乎说帮我找医生来着言而无信,忒不道德!
说不定今天也不会来了……
不来就不来,我找师兄,干嘛叫上他
江蘅之似乎把自己说服了,把那衣服扔到衣柜里,怔怔地盯着那团在灰色中间格外显眼的蓝。
见师兄还是该穿得正式一点吧嗯……有道理!
然后他就把那衣服重新拖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地套在了身上,满意地照着镜子,顺带整理整理仪表,就带着他的小包出门了。
一开门,便看到浑身漆黑的大玩意儿在他家门口轰鸣着,在他家门口安静祥和的氛围里显得极不协调。
“哟,江老板,穿得不错嘛!”
比那老爷车还抢眼的就是靠在车门旁的那个人。一身深色西装,穿在赵漪平身上就是不像正经人,领带和胸口那截装样子用的丝帕倒是淡蓝色,和他一身还挺配,外边还随意批了件风衣,四月的天倒也不嫌热……
赵漪平两条长腿交叠着,一条胳膊搭在半开的车门上,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烟斗,脸上表情里的风流都快溢出来了,嘴里再叼根玫瑰,简直就跟接情妇去约会没二样。
虽然这骚到天际的样子没眼看,但让几天不见他的江蘅之猛然看到,心里突然有点悸动,他这一身儿夸张了点吧,但还是……挺好看的
江蘅之不得不承认,西服挺衬赵漪平那稍微带点儿洋气的长相,比他穿长衫时精神一点儿,而且,西服更显得他腿又直又长,那么长的风衣穿在他身上倒没了冗长,反而有一丝……潇洒
“看什么是不是我赵大公子太过风流倜傥震惊了我们家小蘅之”
又开始了……
“你闭嘴吧!雷打不动的不要脸。”
江蘅之收了眼神,赏他个白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赵漪平依然满嘴跑火车地上蹿下跳,但他看到他眼底卧蚕的地方有点红肿,眼底还是透出一丝疲惫又或是无奈,总之各种情愫交杂在一起,说不清楚,反正他眼睛不像之前那样单单纯纯地只向外透出“不要脸”三个字。
不要脸过了头就像是装的,以满身的贱气来当成防御。
江蘅之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行啦!别沉迷于哥惊天地泣鬼神的帅,上车吧!”
赵漪平扶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蘅之想着,赶紧进去算了,管他贱不贱的,总之别在我门口丢人!于是忙上了车。
车是方玉林开的,他的车技算不上多好,尤其街上路窄人又多,七拐八绕的,江蘅之皱了皱眉,还是把他心里骂人车技的话咽了回去,毕竟车站离这儿不远,忍忍就过去了,唱戏的平衡感还是很强的,晕车基本不可能。
但,若身为娇生惯养的少爷就不一样了。
赵漪平在旁边表情极其难看,脸都快绿了,手紧紧攥着烟斗,强抑呕吐的冲动,眼神都快把前边的方玉林撂出车外了。
“你……晕车?”江蘅之颇有兴趣的一问。
赵漪平闭上了眼,良久,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呵……”江蘅之笑了一声。就这样子还不晕,鬼才信。
“想吐就吐,吐出来好一点儿,离车站还有一点距离呢。”其实离车站没多远,但江蘅之就想恶心一下赵漪平。
一个绝世帅哥在车上吐的七荤八素,像什么话!赵漪平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誓死不从!
江蘅之瞅了一眼他,冷笑一声,闭目养神了。
就在江蘅之半梦半醒的时候,就听方玉林一阵骂:“我操!”然后车就进入了一段剧烈颠簸的路程,生生把江蘅之颠醒了,怨毒地看着方玉林。
“呵……呵呵,那个,前面那段路没修,坑坑洼洼比较多……我……我也没办法啊!那个,马上就到了啊!”方玉林似乎感觉到江蘅之冰一样的眼神,忙解释道,他还是很怕江大老板的。
“呕——”赵漪平终于坚持不住,那个纸袋就在旁边狂吐,边吐还边妈,“方先生,请问你他妈会不会开车!胃都让你震出来了!”
“你滚蛋!那是我的问题吗?!你他妈荡秋千都晕!”
赵漪平吐得说不出话,对方先生这厚此薄彼的态度极其不满意,居然还抖他丑事
江蘅之在一旁看着,嘴角漏出一丝笑意,居然荡秋千都晕那平衡感多差!唱戏踩高跷马上就能摔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遇到的事儿总会和戏联系在一起,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江蘅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位刚刚还觉得自己帅到爆的兄台此时狼狈地吐着,时不时还递上纸巾表达一下自己的慰问。
“谢……谢谢……”
“不客气。”江蘅之带着对自己平衡感的得意,放松地靠在座椅背上,准备再次入定的时候,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后腰。
他不满地皱皱眉,伸手向后摸去,一个银亮亮的东西呈现在他眼前。
一只银镯子,还有点眼熟。
看着眼前吐出苦汁儿来的赵漪平,江蘅之感觉,记忆好像有一瞬重合。
火车上虽然也比较颠,但总比方玉林开的车舒服。赵漪平总算找回点神智,用水漱了口洗了脸在江蘅之面前缓缓坐下。
似乎他想恢复刚刚自信满怀的状态,就朝江蘅之笑了笑。但刚刚他洗的脸,似乎把他对江蘅之绘好的画皮一并洗去了。
江蘅之唱那么多年戏,讲究的就是面部表情所表达的情绪。赵漪平那僵硬牵动的嘴角,简直是强颜欢笑的范本。
“你笑得太假了……”江蘅之无情地指出。
“啊是么?”赵漪平神色渐渐暗淡下来,终于本隐藏在他光鲜外表下的疲惫呼之欲出。
“你累就睡一会吧,吐成那样……也挺辛苦。”
“……好。”赵漪平朝他笑了一下,这一笑倒是真心实意。
这座位是真皮的,坐上去还挺舒服,睡一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漪平伸了个懒腰:“还真把我吐累了……”于是便趴在桌上,两胳膊交叠枕着头睡觉。
江蘅之望着赵漪平脑袋上的一个旋旋儿出神,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赵漪平浓密的眉和下面的睫毛,睫毛还挺长……
江蘅之也趴了下来,脸朝着赵漪平的脑袋,伸出手微微挑了挑他的长睫毛,那人眼皮动了动,倒也没拒绝,渐渐地放慢了呼吸。
还真是累了……
肯定不是吐累的,上车前就看他眼神不对劲儿了……
这十几天你都去哪呢
江蘅之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浅,觉得他这十几天肯定遇到事儿了,还不是小事,能让活力四射的赵公子愁成这样,啧啧。
不过他不说,江蘅之也不会追着他屁股后头问。嚼舌根的大妈才跟人后面瞎打听!
他如果愿意说,江蘅之也不排斥听。
趴时间长了挺不舒服,江蘅之暂时睡不着,他走到赵漪平身边把他脱下来的风衣拾起来,轻柔地给他披上,便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向窗外风景。
四月天春意更浓,连北边都有不少花花草草争奇斗艳。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阳光照在了江蘅之腕上的银镯,一瞬间的耀眼闪到了江蘅之,他把银镯取了下来,拿在手里看着。
在车上看到它的时候就有些恍惚,后来看到赵漪平吐得死去活来,突然就想起来,十年前他刚出师的时候也在这辆车上吐得死去活来,就是戴着这镯子。
后来去了刘渊家,第二天清醒了才发觉自己精心挑的镯子怎么也找不到了,当时还挺心疼,之后想想这镯子承载的全是痛苦记忆,丢了也好,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十年后,在赵漪平的车上找到了它……
原来是他么?
那次不堪回首的事儿后,江蘅之还拜托刘渊周梦京等人去找找那位公子,毕竟是他给泥沼里的江蘅之给予了一点温暖,否则自己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不敢想如果当初没遇到那个人,自己一个人在酒楼喝到烂醉会有什么后果,也不敢想如果全世界都抛弃他,没人拉他一把,他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谢谢。”江蘅之朝着赵漪平带着小旋儿的后脑勺说。如果有镜子,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笑得如此温柔。
江蘅之举着有点变色的银镯子,一只眼睛半闭着,从镯子里看着赵漪平。刚刚好,从这个角度赵漪平的头能填满镯子中间的圈儿,嘿嘿。江蘅之俏皮地一笑。
天!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
江蘅之吓得收了镯子,重新套在手上,藏在了袖子里。
“醒醒江老板”赵漪平轻轻唤着江蘅之。
“嗯……到站了”
“对啊!你能见师兄了!”
江蘅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揉揉眼,活动了两下,然后意气风发地拍了一下赵漪平的肩头:“走!”
“嗯……”
一听师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赵漪平想着,醋意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