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24、聚散苦恨总无穷

　　江蘅之睁大了眼望着他。

　　跟他走

　　江蘅之以前不是没有想过，若是能找到师兄，就一辈子黏着他，不论干什么，和他在一起就行，唱戏也好，要饭也罢，再苦再累也受得了，小时候又不是没受过罪！

　　师兄失踪后一段日子，江蘅之实在不想唱戏，他开始唱戏是因为苑清，喜欢唱戏也是因为苑清，现在他不在了，还唱个屁！昆曲本就没几个人听了，谁还要听这些不知所云的玩意儿有这时间不如听京戏，好歹能听懂！有时候江蘅之自己看昆曲唱词都觉得憋屈，高兴了还自己改改，被师父骂了两顿也就那样了。

　　就是心里空落落的，苑清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可以算亲人了吧……

　　那段时间，整个戏班都陷入了低谷，他之所以变得正常一点了……好像还是因为师父那个老头跟他说得一席话，具体的他不记得了。

　　只就记得那天师父站在戏院门口那棵海棠树下，皱着眉说：“蘅之啊……戏你得唱下去……”

　　他好像瞥了一眼这老头，见他一脸严肃。

　　“你师兄他废物点心一个，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了……他在哪儿都肯定唱戏谋生的，昆曲这行当，他怎么都割舍不下的！你懂我意思么？”

　　江蘅之只是望着师父，什么也不说，就是眼神阴鸷得很。

　　“你要是唱红了，全国都认识你……以你师兄那个尿性啊，保证上刀山下火海都来找你，你都不用费神去寻他了！”师父说到这，像是安慰似的，朝他笑了笑，“小师弟唱红了，同门师兄哪有不来祝贺的道理，是吧！”

　　江蘅之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傻了，这种蹩脚的理由……

　　师父像是看出他怎么想的了，叹了一口气，“若是这昆曲断了啊……你们师兄弟，什么联系啊情谊啊，差不多也都断喽！”老头一边说，一边摇摇头走了。

　　江蘅之听到这儿才有点反应，最后一句话听着怪怪的，像是忠告又像是威胁。江蘅之终于坐直了身子，仰头看了看凋零得差不多了的海棠花，恍然惊觉。

　　原来他和师兄，不论是人还是情，除了戏，也没什么东西能把他们联系起来了。

　　一片海棠悄无声息地落到他脚边。

　　哦，还有……花

　　师兄喜欢海棠，他喜欢……吃海棠糕？

　　这算么？ 算吧……

　　呵，人就是这样，想要什么联系，八竿子打不着的都能扯一块儿……

　　不过……他要是件件戏服绣海棠……师兄是不是能早点儿知道他

　　若是现在，这种幼稚的想法能把他自己逗乐，不过这幼稚的行为居然成为了一种习惯，也够神奇的……

　　“阿蘅……”苑清见他久久没说话，手渐渐覆上了江蘅之的手，苑清手上戒指冰凉的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

　　苑清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渐渐凑到他耳边，发梢划过他脸颊，激得他浑身都微微颤抖了一下，“跟我走，好不好”苑清温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脖子都快染红了，脑子一片空白。

　　想什么呢

　　这不就是你日思夜想的结果吗？江蘅之傻了么？

　　怎么感觉……不一样呢

　　虽然嘴上很想答应，但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心里什么感觉不知道，说不清道不明。

　　突然门外一声响动，赵漪平极会挑时候的回来了，看到这一幕……一个男人，长得还挺好看的男人俯身在他心仪对象的耳边……都他妈快亲上去了！！！

　　刚被姐夫骂一顿，他现在心情极不好！自己在江蘅之面前再怂，也好歹是个男人！

　　赵漪平头上布满了黑线，抱着胳膊站在一边“醋”字儿都快写脸上了。

　　江蘅之艰难地瞟了一眼这边，差点笑出来，吃醋轮得上你么？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自己不想走，难道因为这货江蘅之被自己突然蹦出的想法惊了一下。

　　“我……”江蘅之半天就憋出来这一个字。

　　“算了……不愿意我也不逼你……”苑清好像没看到赵漪平一样，赵漪平的眼神已经在千刀万剐苑清了……

　　“我没说我不愿意……我就是——”

　　“你要愿意早答应了！我还不知道你！小屁孩！”苑清撤回了手，重新站直了身子，朝他勾了一下嘴角。

　　“哦。”江蘅之也看着他笑了，居然发现自己心里一阵轻松。

　　苑清看着他的笑容，能感到他心里想的什么，毕竟是自己带大的人，他想干的事，从来都不会犹豫的。

　　苑清转回头，装作一副刚看见赵漪平的样子，朝他十分礼貌地笑了一下便出了门。

　　不知怎么的，那张分明绝世的脸在赵漪平的眼里居然有点欠揍……

　　就在门合上的一瞬间，赵漪平忙冲到江蘅之面前，几步路的功夫，收拾了脸上的阴沉变幻出了阳光，说：“你师兄……来干嘛的？”

　　“关你屁事儿！”江蘅之敛了笑意，低头就看见赵漪平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还攥得死紧。

　　“你手里什么玩意儿”

　　赵漪平脸上的阳光转而就变成了风雨交加。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照片忘塞回去了！

　　其实照片也没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拍了……

　　但是背后的字儿啊！

　　终天之慕，辗转……

　　太他妈羞耻了！

　　“没什么，照片……”豁出去了！给他看看正面，他把江蘅之拍的还是不错的，不至于挨骂！只要不拿给他看……

　　“拿给我看看。”

　　“别了吧……”

　　“你拿着我看不清！咋的敢拍我不敢给我看有本事别拍！”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赵漪平再不给他，这位江大爷又要开始疯了……

　　赵漪平把照片递给了他。

　　别翻面儿别翻面儿别翻面儿！！

　　他翻了……

　　好吧。该来的还是来了……

　　赵漪平往后缩了缩等着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谩骂。

　　有什么呢！不就被人说几句不要脸么？他怕么？

　　赵漪平等得那些话并没有出现，他看到江蘅之翻面之后神色微微动了动，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嘴角甚至翘了翘，又迅速压了下去……

　　什么意思……嘲笑么？

　　江蘅之自然是看见了那十分羞耻的八个字……感觉还是很奇妙的……

　　他看过自己不少照片，几乎全是报纸上的，扮着戏的，和别人的……从古至今，千千万万张脸，没有一张是他自己，扮尽了千古风流人物，没有一个是江蘅之。

　　只有这张是。

　　还是难得的笑脸，虽然笑得有点儿僵，不过……挺好看的。

　　自己的照片，背后被人写这么情真意切又肉麻的字儿，更是头一遭。

　　他是个戏子，不巧又是个长得还不错的乾旦。在这个世道里，总会发生一些不那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他从前被送进许多达官贵人的家里过夜，第一次甚至是一个他至今都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他有时候都感到从身体到心理的疲惫麻木，他不想，但没办法。

　　富贵人家是不会留恋他什么的，一夜过后关于他的所有下贱东西统统不配在高门大户里有一丝一毫的存在，有时甚至还会赏他几两银子……

　　戏子和妓子，有时候不过会不会唱戏的区别，不稀奇，一样的“五子行业”，一样的下九流。

　　第一次有人给他拍了一张属于他自己的照片。

　　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的保留了他的照片。

　　第一次有人这么真诚的在他照片背后表露心意。

　　虽然方式有点傻……

　　但他心里着实是有一阵暖流的，就像现在窗外，抬起头来，白茫茫的一片里有淡淡的光晕，那是冬日的暖阳。不那么热烈，但暖和……暖了他在泥沼里痛苦了十几年的身心。

　　江蘅之瞧了那隽秀的笔迹良久，终于翻了过来，给赵漪平舒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笑起来还真挺好看，背后戏院里的海棠都被他的笑美得开了点点红花！

　　等等，这黑白照片，怎么会照出红海棠还那么娇艳，真花都没有这鲜亮！

　　江蘅之的手指摸了摸照片上海棠树的花，喃喃地开了口:“这血……是那天你中枪沾上的”

　　除了那天他挡枪，江蘅之实在想不出赵公子什么时候受过沾血的伤了。

　　“啊……我回去处理掉，“赵漪平顿了顿，又小声说“你要不喜欢这张……我就把照片也一块处理掉……下次你要想照，我再给你拍张好的……”赵漪平简直想一巴掌扇自己脸上，这么羞耻的东西他为什么忘、了、收、回、去！

　　“你那伤……好透了吧”江蘅之问。

　　“啊”赵漪平睁着眼瞧了他一会儿，忙说，“好了好了，早好透了！”
　　看样子，他挺在意自己的伤的……赵漪平心里感天动地。

　　江蘅之朝他笑了笑，“我……还挺喜欢这张的……你……你要想留着，就留着吧！”

　　“……好。”赵漪平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恍惚，好像看到从没有过的光。

　　“那个……下个月……陪我去北山吧”

　　“好。”赵漪平疼快地点了点头。

　　苑清出了门便上了一部老爷车，朝司机说了一声：“走！”便不再说话了，只低着头。

　　“他不愿意吧”坐在副驾的李凡英头也没回的说，虽然是问句，但充满了笃定。

　　“滚！”苑清没好气地怼了回去，若是江蘅之在场，定要惊讶自己温柔师兄还有这样一面。

　　“呦，土匪窝里混了几年，脾气长了不少……”

　　“闭嘴吧你！”

　　“好好好，你厉害，我闭嘴！”

　　“……他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能……继续了……”苑清望了一眼窗外渐行渐远的戏院，语气带了点惆怅。

　　“多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若是早几年，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他想。

　　李凡英看了看他的神情，再次张了嘴：“老秦对你不错……你就这么固执要你师弟珍惜眼前人啊！”

　　“天天关我，也叫对我好……”苑清皱了皱眉，“每次都得找一大堆人编一大堆理由才肯放我出来，上次豫亲王，这次是你，下次呢！找谁”

　　李凡英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这很好笑么？”苑清瞪着他笑得一抽一抽的肩。

　　“哎呦，压寨夫人天天想着偷爬墙头哦！”

　　“滚！我那是偷爬么？”

　　李凡英笑得更厉害了。

　　苑清像是意识到什么，脚踹了一下李凡英的椅子，“你才压寨夫人，我给你送去当当”

　　“不要不要，我这姿色老秦看不上！”

　　“算你有自知之明！”

　　车里沉默了一阵。

　　“阿蘅……下个月来北山看我……”苑清说，“我让他来的……想再多看他一眼……”他顿了顿，眼神看向车窗外，“我出去不方便……算是最后一面了，下次再见，就不是这个光景了。”

　　“老秦吃醋怎么办当山大王面会情郎，他晚上折腾死你！”李凡英笑得很猥琐。

　　“你有点儿正事没有啊！”

　　“哈哈哈，江蘅之和你真像，生起气连表情都一样！不愧是你带大的孩子！”

　　苑清满脸阴沉的看着他。

　　李凡英收了笑，清了清嗓子，马上正经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这么做，没想过江蘅之会恨你么？”良久，李凡英开了口。

　　“恨我也比忘了我强！”苑清用一种从没有过的强硬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