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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丝万缕搅人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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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蘅之被赵漪平连拖带拽地拉进了后台,亏得台上有个苑清勾得观众心都飞了,一双双眼跟长在苑清身上一样,还发着光,如狼似虎的,别提多瘆人了。
看客早没心思管个嗓子废了的戏子怎样怎样了,江蘅之哭得满眼满脸都是泪的模样也没多少人看,至于他们两个搂搂抱抱什么的,谁在乎呢?一个戏子跟人搂搂抱抱多新鲜呐!跟人睡觉的都一抓一大把!
江蘅之被拖进后台后,就瘫在椅子上,望着镜子里哭成熊样的自己,突然极烦躁的将桌上的东西砸向了镜面——“哗”的一声,玉石俱焚。
“多大的人了”赵漪平走到他背后,双手覆在他肩上,“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说着,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纸巾,帮他擦了擦眼泪。
有些时候,一点事情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发泄一通。可如果有个人来安慰你,站在你身后拍了拍你肩膀,帮你擦眼泪,说几句软话,你反而更难受,就像内心坚硬的壳被人翘开了缝,戳了戳里面柔软的内里,你顿时丢盔弃甲。即使你很希望有个人来安慰你。
真奇怪。
江蘅之双肘撑着桌子,手捂着脸抽泣起来,嗓子依然很疼,但他并不想管这么多,若是能用疼痛转移点心思也好。
“哎呀,怎么又哭了……”赵漪平忙又抽出几张纸,想递给他,可他双手掩面,完全没有要接的意思。哭声断断续续的,以前他哭,是又哭又闹又喊又叫,嗓子嘹亮的鸡都自惭形秽……现在可好……连哭,声音都哑了……
“你嗓子……究竟怎么回事?”赵漪平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江蘅之哭累了,把手放了下来,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自己,眼睛肿了,好丑。
“我……我……不知道……”江蘅之难得没对他发火,哑着嗓子说道。
“没、没关系,明天我就找西医给你治,肯定能治好的……”
“呵……”江蘅之冷笑了一声,“连……连师兄……也不要我了……治好……治好又怎么样”
“你不是——”
“行了,让我……一个人坐会……好吗?”
“……好。”
赵漪平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开门都没看路,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
“对对不起!”赵漪平慌慌忙忙地道了歉,想推开那人,可那人一手抓住了赵漪平趴在他肩上的手,赵漪平一抬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看着他。
“姐……姐姐夫”
“安慰人的时候不挺会说的么?怎么结巴了”奕恽一把甩开他的手。
赵漪平有些惊讶地看着姐夫,他姐夫待人接物一向很温柔,不高兴从来不会表现的这么明显。
今天这一个二个都是怎么了
赵漪平揉了揉手腕,嘟了嘟嘴,又企图用他不要脸的方式混过去,反正从小到大,他姐夫最吃他这一套了。
“姐夫……你今天怎么过来啦”赵漪平嘟嘟囔囔地问。
可奕恽翻了他一眼,说:“陪你媳妇和你姐看你那位终、天、之、慕!”
赵漪平顿时觉得一阵天雷劈了下来。
江蘅之还坐在那里,听着帷幕外师兄优雅婉转的唱词念白和台下人的欢声笑语,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好多事,并不知道外面那一位因为他被劈的外焦里嫩。
外面那些声音,不论好听的嘈杂的,都像刀子扎着他的耳膜,以前他从不关心也不在乎台下人的什么喝彩鼓掌,可现在……他好像有点难受。
但享受这些的是他师兄啊,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师兄对他多好啊!把他捡回戏院,若没有他,他江蘅之早被那些人打死在街上了,师兄一手把他带大,好吃的好玩儿的都给他,师父骂他的时候,师兄还护着他,他能有出息,全因为他。还有……他失踪了那么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啊!
若是那些个该死的山匪没劫走他,苑清肯定比他江蘅之红,什么名声财富,师兄要想要,他立马全给他,从此不再唱戏,反正他唱这么多年也是为了寻着他,如今,没必要了。
可师兄为什么不理他呢?
上次……在北平,他们明明聊得很开心啊!
江蘅之摇了摇头,把头埋在了胳膊里趴在了桌子上,他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江蘅之感觉到了肩上一阵温暖。
江蘅之渐渐睁开眼,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打开被混沌封闭的五感,才发现外面锣鼓喧闹已经停了。
江蘅之感觉眼睛都快被眼泪糊住了,揉了揉眼,便看到破碎的镜子里那个站在他身后的身影。
他以为是赵漪平回来了,正想开口让他别来烦人的时候,目光却落在了覆在他肩上的那一双手。多漂亮啊,就像一件上好的玉打磨出的精品,温润,洁白,指节分明,就是食指带了戒指,有了些烟火气。
“阿蘅……”
听到这一声,江蘅之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脑子往前倒了十几年。
“师兄”江蘅之似真似幻地喊了一声。
“你这嗓子……唱不了戏了吧”苑清问。
江蘅之莫名地觉得这一问,怎么有点奇怪,好像他如果回答:“不,能唱。”对方会一脸失望。
“你……刚刚……是没认出我么?”江蘅之更想知道这个。
“我怎么会认不出呢?”苑清的手渐渐摸上了他的脸,“这么些年,阿蘅的脸,我都描摹了无数遍了……”苑清突然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做梦都在想……”
若是在以前,苑清若这么和他说话,江蘅之脸都能热得像烧红的炭,肯定激动得气儿都喘不顺,可是现在,他却感到一股凉意从背脊爬到了脖子。
时间和距离,真是奇妙的玩意儿!
“那你刚刚……”
“我也不想啊,我多想当时就拉着你……我若理你,岂不是更多人看着你,那么多眼珠子,明天你人就丢到报纸头版上了!”
“……哦。”
苑清走到江蘅之面前,坐上了桌子,像是想起来什么,眼睛一弯,俯身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我们家阿蘅,哭鼻子只能给我看……”
江蘅之这才从他身上找回一点师兄的影子,刚刚在台上,冷漠地简直……令人发指……
苑清敛了笑容,只是深深地望着他。苑清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汪深潭,不笑的时候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甚至有一丝冰冷,江蘅之甚至觉得,他以前觉得他温柔全是假象。
不过现在,苑清眼里的深潭波动着,像是潭底有什么搅动着,睫毛也跟着轻轻颤动,本来就略有红晕的眼尾现在更红得像玫瑰,眼中渐渐有血丝爬上来。江蘅之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都在颤抖,若是再不说点什么,他感觉苑清能下一秒就冲上来干一些事儿。
江蘅之稍微往外坐了坐,目光又瞧见他手上的戒指,尴尬地咳了两声,微弱地起了个话头“那个谁……对你挺好的吧?”
江蘅之觉得自己起的话头十分失败。苑清不自在地藏了一下戒指,不过又觉得他看都看见了还藏有什么意义呢?
“这……这不是他给的……我自己买的……”
江蘅之疑惑地看了看他。
“有点伤,遮一遮,上台不好看。”
江蘅之看了看戒指,应该是挺久以前买的,这伤大概也挺久了吧……上次在北平都没注意看……
“怎么伤的该不会是他——”
“不是,他对我……还好……”苑清突然站了起来,感觉有点更不自在了,江蘅之觉得自己是真不会聊天,这气氛越来越不对了。
“你……能不能别问这伤了”
“好吧……”
苑清瞧了瞧江蘅之,他现在怎么样苑清多少从刘渊那听过一些,他小时候脾气就不是那么好,惹着他了不好好道歉他能一辈子不理人,就跟他最亲……自从那事过后,他好像脾气越来越臭,阴晴不定,摸不准什么时候爆发,还摔东西打人,凶得不得了,搞得没几个人和他亲近……
没人和他亲近苑清猛一听还有点儿高兴,后来又怕江蘅之孤独,说来这一切全是因为他。
不过那个赵漪平和他……好像还不错……
想到这,苑清心里又是一阵难受,酸的难受!
后来江蘅之红了,苑清远在北山都听过江蘅之的名号,本来该高兴的事,苑清一点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点不舒服。
“知道江老板么?江蘅之啊!”
“那谁不知道!长得挺好看的呢!”
“人长得好,戏唱得棒,品味也好!每件戏服都是特制的!上面啊,还有几朵五瓣花!哎哟!别提多有味道了!”
“那是海棠!懂不懂啊你”
“唉!你们知道为什么江老板衣服上全有海棠么?嘿嘿……我告诉你们啊,其实江老板喜欢个姑娘,那姑娘最爱海棠,那姑娘啊就和江老板约定……”
这些话都是苑清偷跑下山,在客栈听人说得,后面他实在没勇气听了,便冲了出去,当时心情简直悲愤交加,要不是他稍微有点涵养,他都能冲上去打死那个胡说八道的狗东西!
什么姑娘哪来的姑娘喜欢海棠……笑话!
喜欢海棠的是他苑清!戏服上绣海棠是他的习惯!江蘅之从来没喜欢过任何花花草草!
不过几年,什么都是他江蘅之的了,连喜欢的花儿也是……还冒出个姑娘!
苑清不知道脑子又抽了什么风,居然又跑回山上,脑子被莫名的怒火烧成了火球,江蘅之连人都是他的了!为什么现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江蘅之他明明是他一个人的!
苑清不知道那晚抱着什么心态找那个秦成虎胡闹了一夜,连秦成虎都觉得受宠若惊。
也许单纯因为秦成虎长得还不错,居然和江蘅之长得有点像
狗屁!土匪和戏子长得像哪儿那么多长得像的!就他妈是自己有病!
“跟我走吧,好不好”
苑清收回了思绪,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日思夜想却又爱又恨……说不清感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