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22、重逢痛咽尽罪愆

　　胡琴锣鼓，西皮二黄，戏已开场。

　　红幕拉开，便是声声快腔慢调。江蘅之第一次以看客的身份看着台上的人，别人看的是风花雪月，千古英雄美人的往事，他瞧的却是戏子的衣着装束，身段唱功，戏子的戏好不好，他一眼就能评判出来，若是戏子不好，那再惹人心绪难平的故事，也都索然无味，全当是暴殄天物！

　　李凡英不愧为京剧名伶，江蘅之自然是挑不出毛病，《贵妃醉酒》这一折戏，杨贵妃的醉态是最值得人揣摩的，李凡英显然是得了精髓，加上京戏唱词不似昆曲，太过文雅，晦涩难懂，李凡英在台上唱着，江蘅之甚至能清晰感到贵妃波澜不平的心。

　　后宫单调苦闷，贵妃强自作态，掩袖而饮；酒入愁肠，微露怨态，则不掩而饮；酒已过量，不能自制，随便而饮①衔杯醉饮，优雅中带着媚态，卧鱼闻花，更是一气呵成。一出戏下来，令人沉醉，江蘅之也是久久没回过神。

　　江蘅之素来高傲，看谁谁不行，让他沉醉其中的，李凡英还是第一个。台上方唱罢，台下便是满堂喝彩，江蘅之更是盯着台上，目光放空了一半，一时没什么反应，若是仔细一瞧，会发现江蘅之的眼里有点水蒙蒙的。

　　赵漪平鼓着掌发觉江蘅之不太对劲，他从后台回来就一直没说话，眼里红红的，像是哭过一场，赵漪平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只是用摇头来回应，急得赵漪平以为他是不是被李凡英下了什么巫蛊。

　　此时一瞧，这双眼无焦距，还泛着泪花的模样，哪是平常那个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江老板啊赵漪平轻轻地拿胳膊肘碰了一下他，江蘅之回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他，果不其然，他又摇了摇头。赵漪平简直崩溃了，不哭不闹不说话，绝对中邪了！

　　台上下巫蛊的嫌疑人穿着凤冠霞帔，朝看客温柔的笑了笑，微微一欠身，又引来了一大波掌声。待声音平息，李凡英启了朱唇，说：“多谢各位爷捧场，今日这一折《贵妃醉酒》各位看着开心就好。”

　　台下人全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梨园可没有唱完了戏，戏子还跟那些个进步青年一样发表演讲的规矩，观众都猜着他会说些什么，全睁大了眼盯着他。

　　李凡英到也不急，环顾了一圈，最终眼神定在了意识还没回笼的江蘅之身上，轻轻笑了笑，继续说到：“咱京戏不少都是脱胎于昆曲的，京戏虽红，却不敢抢了百戏之祖的名头，昆曲《长生殿》讲的也是杨妃的故事，”

　　听到“昆曲”两个字，江蘅之总算是有点反应，抬起眼看着李凡英，正巧他也在含笑看着他。

　　“不如……请我们昆曲名家江老板唱上那么一出，也算是京戏昆曲一场交流，也可传为一场佳话了！”

　　“好！”

　　“李老板这个提议真不错！”

　　“好久没听江老板开嗓了！这下好了，一下听两个名家！”

　　众人顿时沸腾起来，甚至有人起哄，喊着江蘅之的名号，让他唱一曲。若是在以前，江蘅之定是趾高气扬地上台，一亮嗓便是绕梁三日不绝，让人觉得如听仙乐。

　　可今日……

　　刚刚在后台，他嗓子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咳得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更别提唱戏了，这一切李凡英不是不知道，他全都看在眼里的呀！

　　他嗓子突然难受，好像还是因为他突然提起他的那个……很像苑清的朋友。

　　他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提这个冠冕堂皇的提议

　　“看样子，江老板似乎不太愿意”李凡英依旧笑着看着他，头上的钗环珠翠轻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江蘅之眉头紧锁地看着他，那光彩熠熠下究竟包藏的是什么心思他还真看不出。

　　辨戏子好坏，他是一把好手，猜人心真假，对他来说可难于登天。

　　赵漪平瞧出江蘅之的不对劲，他紧紧攥了攥他的手，凑到他的耳边说：“你不舒服，就别唱了啊”

　　“怎么回事江老板不对劲啊！”

　　“若是之前的时候，江老板早上去唱了！”

　　“他是不是唱不了了”

　　“谁说我唱不了了要不你上去试试”听着周围声音渐渐变成了质疑，甚至有人说他唱不了戏，江蘅之猛地站起来，将那质疑声怼了回去。

　　台上李凡英神色似是有点惊诧地微微一动，继而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江蘅之的背影，瞧他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可李凡英的神色全都教赵漪平看在眼里，赵漪平生意场上可看得多这种眼神了，与竞争对手围桌而坐，一单大生意正要谈成，却被人横插一脚，但脸上还要镇定自若，露出的就是刚刚李凡英千重油彩也难掩的一丝惊诧。台上这位杨妃，很可能是位妖妃啊！

　　江蘅之转过头，瞧了一眼李凡英，一撩长衫就要上台，却被赵漪平死死抓住手腕，江蘅之没看他，甩开了他的手便登上戏台。

　　李凡英颇为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一挑眉，便退到一边。

　　众人期待地望向台上，江蘅之脸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休息积蓄了那么久，才能顶着痛，堪堪换得刚刚那一声不大不小的回怼，现在的嗓子疼得像千万小针不断地扎，喘息都困难，别提唱一句完整的词了。

　　但这一句，他哪怕唱哑了嗓子也要唱出来。

　　“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咳……咳咳……”

　　“他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以前可从没有这样的……”

　　“我就说他不能唱了吧！”

　　赵漪平看着不对劲，直接跨过戏台前的横栏扶住江蘅之，李凡英一脸忧心忡忡地围上来，说：“哎呀，江老板你这是何必呢？不能唱跟我说一声嘛，我怎么会为难你呢？”说着便要伸手扶他。

　　“你别碰我！我为什么不能唱，你最清楚！”

　　“你这说得哪里话……”

　　江蘅之冷笑了一声，赵漪平瞥了李凡英一眼，把江蘅之扶得离他远了一点，说：“没想到李老板戏不仅唱得好，演技得也是炉火纯青啊！”

　　“这……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哼，误会我——”

　　“喂！不能唱就下去啊！自己有问题全推到李老板身上！真是……”有人看着他们，已经不耐烦了，李凡英又撕了满脸疑惑的表情，换上一副笑意盈盈的画皮，瞧着那位看客说，“各位别急，江老板今日身体不适，我还有一位朋友会唱昆曲，不如让他给大家唱上一曲？”

　　赵漪平正要开口骂他趁人之危，江蘅之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拉了拉他的胳膊阻止了他，赵漪平这才作罢。

　　“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在短暂的静谧中，声声唱词便接着江蘅之没唱完的如莺啭落入人耳。

　　江蘅之虽然戏唱得极好，但刚刚嗓子疼得厉害，纵是天仙般的嗓音也得哑得跟老鸭子一样，亏得他基本功不差才让那戏还能入耳，可跟这一声相比却是云泥之别了。

　　后台帷幕中又一人缓缓走出，他没换戏服头面，只是一袭灰色长衫和短发，折扇半掩面，只描眉画眼，扫了胭红，点了朱唇，却也难掩动人心魄的脸。

　　他渐渐走到台中，收了折扇，眼角一颗泪痣更显风韵，惊艳了满堂看客。那痣好像一把小刀，生生刺痛了江蘅之的双眼，他微微长着嘴，哑着嗓子微弱地喊了一声：“师……师兄”

　　可苑清瞧也没瞧他一眼，朝李凡英笑了笑，又向众人行了礼，“各位见笑了。”

　　“师兄”江蘅之又弱弱地叫了一声，可惜全淹没在掌声，叫好声和噼里啪啦地掷财物的杂声里了，那人微笑着享受这久违的追捧，终是没看他一眼。

　　“这位便是我朋友，苑清，大家应该知道一些吧他当年……”李凡英兴奋地介绍着苑清，像是忘了台上还有两个人，当然此时，台下人也没人在意江蘅之和赵漪平了。可江蘅之和那些看客一样，泪眼婆娑地盯着苑清的背影，手紧紧抓着赵漪平，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越攥越紧。

　　“走吧，别看了，他不会看你的！”赵漪平搂着他肩膀，想把他往后台里带，可江蘅之像长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安如泰山。

　　“为……为什么……他……他都……不看我一眼……”江蘅之用气音夹着哭腔地说着，他师兄对他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理他，怎么可能看他这个样子都和熟视无睹一样

　　“嗓子难受就少说话！走，我扶你进去……”

　　“为……为什么！”

　　“行了！哪那么多为什么！没看见人家都不待见你么！就你跟个傻子一样！”

　　赵漪平强硬地凶了他一番，果然江蘅之不说话了，就是无声地抽泣，眼泪从下巴滴到了长衫上，和天空一样的淡蓝色顿时变成了深海般的深蓝，凝在江蘅之的心口上。

　　赵漪平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轻轻地擦了擦他的眼泪，将他抱在怀里，说：“过几天我给你找医生，最好的西医，你嗓子肯定能治好，这样你就又能唱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