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21、惊梦海棠笑人痴

　　　　庆阳班昨日便到了南京，天一亮他们就在江宁剧院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庆阳班主正是那李凡英，看样子就是个精明的人，腿长手也长，伸着胳膊指点江山，庆阳班的人被他支使地团团转，不过也算是乱中有序。

　　“今儿个唱得是《贵妃醉酒》，台上的那些个砌末可都布置好么？”李凡英边描着眉边问一个小戏子。

　　“好了，师父！”

　　“咱们京戏啊，讲究的是个意境，布景不用太复杂，一桌一椅，贵妃的金底牡丹扇和桌上一二酒具就够了！主要的是这个人啊，要能在那几寸小台上，演出那个贵妃宫里的辉煌来，这靠的可不是布景，靠的是你的身段儿，唱功，靠的是实力！你可听懂么？”李老板扫着面上的胭红，凤眼不时地瞧瞧徒弟，徒弟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最后十分郑重地一点头，说，“明白了，师父！我这就去练功！”

　　李凡英十分欣慰地笑了笑，手一挥，徒弟便风一样地跑了。

　　这一切都教王经理看在眼里，他这一早上可什么都没干，全教李老板收拾得利利落落。闲来无事，他走过去，微微喊了一声：“李老板”

　　“怎么了，王经理”李凡英瞧有人喊他，十分恭敬地放下手中点唇的笔，转过头来看着王经理。

　　王经理从没瞧过这么尊重人的角儿，跟江蘅之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怕您累着！需不需要我帮忙？”

　　“啊，不用了，谢谢王经理！”

　　“唉……”

　　“怎么了”李凡英问。

　　王经理皱着眉，像是倒苦水一样，说：“什么时候江蘅之那个大爷也像您一样就好咯！自己什么也不干，给他弄好了，他还嫌这个嫌那个，动不动就翻你白眼，保不齐还给你臭骂一顿！啧啧，简直一老佛爷再世！”

　　“江老板……也是很有才华的，有点脾气正常吧……”

　　王经理皱着眉，撇了撇嘴摇摇头，想到这儿，王经理正了正色，努力地收起他那怀胎十月的肚子，叉着腰说：“我给你学一段啊！”说罢清了清嗓子。

　　“王德海！你他妈长没长脑子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这么着就这么着！你懂个屁！用你来教我！”

　　王经理还特意捏着嗓子学江蘅之声音，神情语态学得一模一样，亲身经历的血泪史啊！逗得李凡英笑得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这么凶啊！哈哈哈哈哈！”

　　“可不是！就他那个脾气，活该一辈子光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经理！”突然，一声极其熟悉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咳咳！”王经理吓得浑身的肉一抖，刚刚想着人坏话，老佛爷就亲自驾到，王经理赶忙收了笑容，一脑门汗地迎上去，将全脸的肌肉都调动起来让自己笑到扭曲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嘿嘿嘿，老老……老佛爷来了……这位是……安公公”

　　“”赵漪平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干嘛捏着嗓子说话你吃错药了！”江蘅之皱着眉瞪着他。

　　“是是是……对不起……我我……老糊涂了！忘变过来了……老奴该死！江老板里边请！”

　　“哼！”江蘅之翻了王经理一眼，拂袖而去，赵漪平跟在他后面，偷偷笑了笑，这人不唱川剧太可惜了，上一秒温柔似水，下一秒就是个火药桶！变脸如此之快，唱昆曲简直埋没人才！

　　如此阴晴不定的人，王经理可不敢怠慢，忙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王经理，”

　　“哎！江老板您吩咐！”

　　“我的座儿在哪？”

　　“哎，早给您安排好了！就在楼上最好的雅间！需不需要我带您过去”

　　“我不要包厢，我要坐堂里第一排中间。”

　　“嗨，这多委屈您，楼下嘈杂，环境不好，包厢里有茶水果盘，您看着戏再吃着东西，多惬意——”

　　“王德海！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话！脑子有病吗我说要坐那儿就坐那儿，你知道什么我用你管！”

　　“噗——哈哈哈……嗯咳咳！”李凡英一个没忍住，在旁边笑出了声——简直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是亲身经历多次绝学不到精髓！

　　王经理一脸生无可恋地望向李凡英，朝他一摊手——看，我说得没错吧！李老板向他递了个大拇指，表示被他的精湛技艺折服。

　　“你干嘛呢！往哪儿看呢！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是是是……我……我这就去安排！”

　　“越来越不像话！”江蘅之愤愤地骂了他一句，背着手进了后台。

　　凤林台的后台原本可是堆得乱七八糟，江蘅之连自己院子都懒得收拾，更别提让他的戏班都收拾得利利亮亮。

　　原本从江宁剧院的后院院到后台有一截长廊，隐约透过从大清积到现在的灰尘可以看出走廊梁上雕刻的花鸟虫鱼，廊边扶手堆满了戏子衣箱，还有废弃不用的道具，原本还算宽敞的走廊如今只险险让出一条小路，供一人挤着身子通过。

　　江蘅之原本穿得是灰布长衫，走这条路的时候一点也不爱惜，左蹭右蹭地挤到后台。今天可不一样，淡蓝色的衣服可最不耐脏了，上面还有刺绣呢，可不能挤坏了！

　　江蘅之皱着眉，如今他算是知道，不收拾东西有多讨厌！心里把王德海那个饭桶骂了一百遍。

　　赵漪平瞧着他对着那成堆地破烂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表情渐渐扭曲，手里攥着拳头，本以为他看着这么乱的地方肯定要大发雷霆！

　　谁料到江蘅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妥协了一般，拎起新衣服，英雄就义一样朝那万劫不复的破烂走去，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找着下一个落脚点，步伐优雅地跟西洋戏里的公主一样，赵漪平不由得多看了他一会儿。

　　“看什么你还不跟上来！”江蘅之注意到后面异样的目光，愤怒地回头瞪了某人一眼。

　　赵漪平收回目光，弯着腰低着头地跟了上去。本来他堂堂赵公子绝不会屈尊降贵地走这个破地方，可谁让前面那位是江蘅之呢，而且那位爷现在脾气不太好，最好不要招惹他，不然和王德海一个下场！

　　等过了那跟奈何桥一样的鬼地方，便是戏院后台。

　　二人站在后台门前，经过刚刚的考验现在可真是神清气爽！如果说那走廊是阴曹地府，那后台就是一蓬莱仙宫！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各人各司其职，这一切，全因这蓬莱宫里有一位太真仙人——李凡英。

　　李凡英正化好了妆，在场中吊嗓子墨戏练习呢，凤目流转，便看见后台门口的江蘅之和赵漪平。江蘅之全国有名，昆曲江山数他红透了半边天！李凡英自然是认识他的，他向江蘅之微微一笑，便踏着台步走了过去，微微一欠身便当是行过礼了。

　　“李老板！哎呀，我又不是唐明皇哪受得贵妃大礼！快快请起！”江蘅之见到京剧名伶，可开心得不得了，刚刚的那些个愤怒阴郁一扫而空，加上这人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华，还帮他把后台收拾得那么干净，他对李凡英可是有极度热情！赵漪平甚至觉得李凡英如果帮他把走廊收拾了他能马上拉着人家到祖师爷那里拜把子！

　　“江老板，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嘻嘻……听说您今日要唱《贵妃醉酒》”

　　得嘞，这俩开始了……赵漪平想着：“我还是走远点吧！打扰人兴致不是”

　　“是……听说江老板除了《桃花扇》《牡丹亭》，《长生殿》唱得也是一绝昆曲百戏之祖，京戏不少也脱胎于昆曲，同唱贵妃，我该向您学习才是！”

　　“不敢当！我不过略懂……”江蘅之没意识到旁边少了个人，依旧兴奋地与李老板谈着崇高的艺术。

　　“我在北平，也有个唱昆曲的朋友……不过他是唱刺杀旦的，这世道，唱昆曲的本不多，刺杀旦的更是凤毛麟角，不是吗，”李凡英说着，不过他已经注意到江蘅之的神情变了。
　　“我那个朋友啊，长得那是绝世无双，没几个乾旦比得过他的，可是如今不怎么唱戏了……不过他舞剑也是一绝！”李凡英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江蘅之的眼眸中已放出光亮，满含希冀地看着他。

　　不过李凡英似是没有注意到，继续说着：“可惜啊！若是他唱下去，说不定跟江老板一样红呢！你说呢”

　　江蘅之没理会他的问题，猛地抓住他的手，手指攥得指尖发白，他想说话，却感到嗓子火辣辣地疼，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球，他长着嘴，却只发出一丝沙哑的声音。

　　“你怎么了”李凡英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江蘅之无法回答他，他头上渗出了冷汗，突然半俯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凡英俯着他颤抖的胳膊，轻抚着他的后背。

　　“咳咳……咳咳咳……咳咳……他……你朋友……他来了么？咳咳……”

　　“……没有。你……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我——”

　　“不用了。咳……谢谢。”江蘅之说完便抬起身，他的嗓子有些沙哑，眼睛里因为呛咳红肿，噙满了水光，他无力地抬起手，朝李凡英摆了摆，便朝门口走去。

　　李凡英担忧地看着他，扶着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摇了摇头。

　　他回过身，望了望那更戏衣的地方，那里有一架海棠屏风，云雾缭绕中嫣红的海棠跌落枝头，很有意境，绣工和江蘅之衣服上的花如出一辙。

　　李凡英敛了神色走了过去，手指摩挲着屏风上精细的花儿，感受着它的纹路，悄悄地启了口，像是惊扰了海棠般，说：“你这么折腾他，至于么？”

　　“呵……”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