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蹁跹蓝衣蓬莱仙 ...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冬天的夜里难得有如此良辰美景,实在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
帘子里泻进来的月光洒在赵漪平的脸上。暗夜里,月光下,一双假寐的眼倏地睁开。
赵漪平侧身望了望熟睡的夫人,微微喊了两声,见她没有反应,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披上外衣出了门。
赵家离长宁路并不远,月上中天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那条路上缥缈的笙歌,午夜时分,正是他这样的浪荡公子潇洒快活的时候。
不过赵漪平心想:“他堂堂赵公子,行得正坐得直,他是那种人么?”继而,他毅然决然地掉过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小子写得是这个地方吗?”赵漪平手里攥着周梦京给他的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字:安平街188号。
“是呀,没错啊!可这……”赵漪平皱着眉和那墙上斑驳的188号面面相觑,然后目光上移,抬起一根手指难以置信地指着门匾上“媚香楼”三个字。
“这小子住……媚香楼啧,看着挺冷俊一小伙,品味还真是不一般……”
“等等,他让我午夜来这……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吧?”赵漪平自言自语地捏了捏下巴,一言难尽地看着“媚香楼”三个字,还是抬起手敲了敲门。
周梦京早在厅中等着他,不过他可对赵漪平一点兴趣也没有,纯粹因为他的火车是午夜的点。
他店里的衣服上的刺绣全是苏绣,都是由周小老板亲自跑一趟苏州,看着绣娘把他设计的纹样绣出来,有什么不合适的可以及时调整,午夜的火车对他来说家常便饭。
门应声而开,不过周梦京完全没有请赵公子进来坐坐的意思,把沉香木盒往他面前一递,说:“看看,有什么问题我再改。”
月色映衬下,少年的脸更显得白净了,因为熬夜眼中些许泛红,修长的眼尾带了点水色,若不是有单边眼镜夹在他稚嫩的脸庞上,赵漪平几乎以为他就是江蘅之小时候了,他温柔的朝他一笑,周梦京眉毛却微微一皱——
这人怎么上次那么凶,这次笑得跟变态一样,该不是真有病吧
还有……他衣服定制的也挺……匪夷所思……
“咳咳,需不需要我提醒你……这是件男式长衫”周梦京瞧着他满怀期待地打开了木箱,有点担心地问。
“你这不废话么?……我的天呐……你是江老板肚子里的蛔虫么?”
赵漪平瞧见长衫上的海棠,既不张扬也不含蓄,与长衫相得益彰,几多零落在肩头,两枝花攀在袖口,盘扣也设计成了海棠,流苏坠在衣襟,几多小海棠零星缀在下摆,绝对衬江蘅之气质!
“江老板江蘅之”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江蘅之谁不知道再说,他的戏服都是我做的!”
“哦,怪不得!他想什么你都知道!”
周梦京看了看他,继而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不过……他封箱戏那件不是我做的……花里胡哨的,太媚俗!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那么穿了!你看!出事了吧!”
赵漪平本来满心欢喜的,听他这么一说,咽了咽口水,“俗……俗俗吗?我……我觉得挺好看的……”
周梦京瞥了他一眼,嘴角十分轻蔑地一笑,转身进了院,边关门边说:“你这件要是送给他啊,他能骂死你!”
“嘭”地一声,门关上了,赵漪平在原地凌乱了一会,又抬头看见“媚香楼”三个字,颇为不服地朝里喊了一句,“给自己院儿起这个名字,到底谁媚俗”然后他一甩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离开了。
院里的周梦京可把他这句嘲讽听了个真切,冷笑了一声——这人不仅没品味,还没文化,真不知道江老板怎么和他勾搭上的……
赵漪平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月色,如银的光亮映在几枝还未出芽的枯柳上,死气沉沉地枯枝像是开了淡银的花,嫦娥宫中的神树也就这一番光景了罢!正是应了那句“月上柳梢头”可惜无人约在午夜后啊!
如此美景,他居然出来见了一个小鬼
赵漪平带着一丝失望,远眺了一会江宅——这么晚自然不能去打扰人家,明天还要去看开箱戏,不如就去长宁路的客栈将就一晚,想着想着赵漪平的脚像是循着肌肉记忆,转眼到了长宁路。
已经到了后半夜,大部分店铺关了门,出了春云楼还在莺歌燕舞,赵漪平摇了摇头——那些个庸脂俗粉有什么好看的纨绔子弟,格调就是低!他背着手,带着极度的不屑进了客栈歇息。
今天夜里,假寐的可不止赵漪平一个。
魏和淑自丈夫起了床,就知道他要去那里,明日是江宁剧院的开箱戏,整个南京城都知道,听说还有个挺大的京戏班要来演出,昆曲名伶江蘅之的戏都让了京剧,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赵漪平定是去陪江蘅之了。
幸亏她姐姐和姐夫还没走,听说也是为了看这个京戏班。
此戏班叫庆阳班,全国有名的戏班,也有个有名的乾旦叫李凡英,据说杨贵妃唱得极好,这次他好像也来了南京,这下好了,南北两乾旦聚首,够轰动一时的了。
魏和淑明日便要与姐姐和姐夫一同瞧瞧这戏曲盛会,顺便看看那戏台下的江蘅之是怎一副模样,能让赵漪平这不看戏的风流公子放弃花天酒地的臭毛病。
赵漪平是教客栈里养的鸡吵醒的,睁眼一瞧,窗外天刚蒙蒙亮——冬天黑夜长,这天都亮了鸡才叫,这鸡也真够懒的。
其实怨不得鸡,赵漪平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平时日上三竿的劲头一扫而光,“腾”地一下爬起来开始整理仪表,打了领带喷了发胶,在镜面前夸了自己两句“真帅”就带着沉香木盒直奔江宅。
江蘅之同样一夜没睡,躺在床上想着心事。这会儿一听敲门,忙跑下床,开了门就瞧见他心事里的主角笑着看着他。
“起这么早啊……”赵漪平本以为得等很长时间,没想到刚敲了没两下,江蘅之就开了门——还是穿着睡衣。
“嗯。”
“这个……给你……”赵漪平将沉香木盒递给了他。
“什么”
“没什么,一件衣服,瞧你上次戏服破了,给你重买的……”
“……谢谢啊……”江蘅之一点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木箱正要打开——
“等等!”
“”
“那什么,你别骂我……”
“骂你我为什么要骂你因为你长衫上绣了花”
“你……你你怎么知道……啊不是,那个……你先去试试嘛……你要不喜欢……我我”
“我喜欢。”
“啊”赵漪平怀疑自己听错了,睁大了眼看着他。
“你别误会,周梦京告诉我这衣服的刺绣是他设计的,而且找到苏州绣坊,我一直很喜欢梦京的……”
“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赵漪平虽然料到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但还是很难受,一般希望后的失望比本没有希望更让人难以接受。
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心意,却终是一场空梦。
等赵漪平回过神来时,江蘅之已经进里屋换衣服了。他在院子里转了转,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两样,戏服衣像还堆在廊下,墙上的油彩也没被抹去。
环顾了一圈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石桌和桌旁的藤椅上——那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里聊了半夜。桌上的海棠糕还是堆满了一桌,不过多了两摞没拆的纸包,像是新买的,不过他为什么这么爱吃这个
正想着有的没的,江蘅之从里屋出来了。不得不说,这唱旦角儿的身段就是棒,以前的灰布长衫可把他的华彩遮得严严实实,施了红胭的脸也就只能将他的风采在台上显个七八分。
江蘅之从房里端着身段走出来,拿着折扇向赵漪平微微一欠身,目光流转,便是佳人顾盼。
画檐回廊,玉人启扇,折扇半遮颜,他便启了唇:“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他的声声脚步好像踏着鼓点,翩翩蓝衣也被脚下带起的风吹得纷扬,身上零落的海棠,在微光下就像那霓裳。唱完一词,江蘅之文文地定在那里,目中含情地看着他,赵漪平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唐明皇,与贵妃有诉不尽相思万万千千。
熹微晨光,缥缈蓝衣,不施油彩的脸藏着万千风情,淡雅清明,这人不就是蓬莱的太真么?
江蘅之就这么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回过神来,若是再看着他,心绪怕是收不回来了。
“衣服我很喜欢……谢谢你。”江蘅之朝他温柔的一笑。
赵漪平忙慌了神,紧张地捏着手,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没没……没关系……”
这笑容他多久没看到了?他好像没怎么笑过………赵漪平心里泛起暖意,继而又贱兮兮地狠狠嘲讽了周梦京那个小兔崽子一百遍:“谁说他会骂我的?小屁孩就是没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