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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错牵如尘幻梦中 ...

  •   冬日的风雪毫不留情,不论是苍翠挺立的松柏还是光秃秃的枯败枝桠,都被簌簌夜雪压得喘不过气,无精打采地弯着腰,在熹微的晨光里无声地控诉。

      江蘅之睁开眼,旁边的藤椅上没了人,自己的身上多了件骚包的外套,那衣服上还沾着漂洋过海运来的香水味,江蘅之向来是闻不惯的,可此时偏偏觉得莫名的安心,觉得那人并未走远。

      他慵懒地揉了揉眼,偏头看见放在桌边的海棠糕,甜腻的气味像是呼应他的视线,直往他鼻子里钻,馋的他伸手想够一块。

      可他拼了命地往前伸,却只用手捞回了一点虚影,他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攒足了力气,想再试一次,就在他憋红了脸费劲地伸手时,放海棠糕的桌子开始猛烈地向后退去,直到撞碎了墙,一声剧烈的声响伴随周围空间的扭曲变形包围了他。

      他无助而又茫然地看向周围世界,身上的外套不知所踪,他像丢了壳的蜗牛,柔软的躯体顿时暴露出来,他不知所措,一脑门汗地死死攥住藤椅的扶手。

      一阵妖风吹过,周围被压的极低的树木挣扎地直起腰来,像被妖孽附了体一般张牙舞爪,它们呻吟着,吼叫着,一时间好似延长了数十倍,枝丫正抵在江蘅之面前,好似长了眼般地盯着他!

      江蘅之猛地往后一躲,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想喊救命,可那一句始终抵在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他就眼睁睁地看见那些枝丫越来越多,一个个幻化成锋利的刀子,直要往他胸口扎去!

      他感受到凌厉的刀风穿透了冬日厚厚的棉衣,往他心脏袭来,他死死地闭紧眼。

      可尖锐的刺痛没有袭来,耳边传来木质摩擦的声音,他将眼睛细细地睁开一条缝——那是一条开满白色海棠的细枝,它死死地缠住了那些妖刀,猛地一收紧,那些刀便化出原型,变成了一堆枯枝败叶,颓靡地耷拉下来。

      白色海棠枝也化为点点星光,消逝在晨光之中。

      江蘅之如梦初醒般,松了攥紧的手指,“呼”地喘出一口长气,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嘴角抽了抽,用一种有些扭曲的笑容望了望江宁剧院的海棠花树,几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但那海棠树平时开得是淡红色的花,为何……会是白海棠

      周遭的一切似是极不满意这个结果,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颤抖,刚刚袭击失败的树木又扭曲起来的一切开始狂笑,似是嘲讽,又像是得意,江蘅之开始快速下坠,而世界却满怀恶意地看着他跌落深渊……

      江蘅之来不及思考,就在极度的慌乱和恐惧中跌倒了尘土里……

      但他没感到痛,只是眼前的景象像是换了一个人间——不是将宅偌大的院子,而是纵横的街道,满街拥挤的人,穿着旗袍的太太,留着长辫的老头,短发西装的男人……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在满脸震惊的时候被人一脚踹在地上,然后就遭到了一顿拳打脚踢,“小叫花子!敢来偷东西!也不看看你那狗样,也配吃包子!你他妈别让老子再看到你!不然见一次打一次!我呸!真晦气……”

      江蘅之抱着头躲着男人的拳脚,男人一口唾沫喷在他的脸上,气呼呼地走了,可江蘅之还在那发着抖,他嘴里不停地辩解:“我没有,我没偷……没……没有……”——这不是十多年前,自己还没进戏院的时候么?

      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身上脏兮兮的,平时靠着好心人给的一点点可怜的施舍过活——可他从没想过去偷去抢啊!

      他亲眼见过一个扒手偷了富家小姐的钱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富家小姐的保镖冲上去,追了好远,把那扒手打的半死不活,从他手里抢过了血淋淋的钱包……江蘅之就躲在不远处,哆哆嗦嗦地看完这一幕,那扒手垂死挣扎的脸就那么烙印在他的眼里……

      血淋淋的教训就这么摆在眼前,他怎么会,怎么敢去偷东西呢?

      可别人不知道,别人不相信。

      有他在的时候,方圆几里卖饼,卖馒头,卖包子的摊贩都会警觉的恨不得长八只眼,以防他这个小叫花子乘机下手……时间长了,有些摊贩觉得这个小孩一直挺规矩,或许不是那种人,就会大发慈悲地赏给这个小孩儿半块烧饼一块馍,小孩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的泪水,重重的给那几个好心人磕了几个响头,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少得可怜的食物,吃那么几口……

      可是有一天,一条和小孩一样的流浪狗来到这里,作为畜生,它可没那么多道德忌讳,流浪这么久,它还是个惯犯,趁着摊主不注意,叼了一只包子就跑。

      跑到离小孩不远的地方,它可能是找到了一丝归属感,看了看同样狼狈的小孩,居然蹲坐下来,咬了一口包子,像是发现包子不合胃口一般,那狗站了起来,对着咬了一口的包子闻了闻就走开了。

      包子的香味传了过来,小孩还是经不住诱惑——毕竟狗都不要,他吃了也不算浪费,他爬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拿起包子,瞅了一眼狗牙印子,便将包子转了一面,一口下去——青菜馅的,怪不得狗不要呢!小孩扯着嘴角,满足地笑了笑。

      可下一秒,就听到男人可怕的声音:“靠!在那呢!”

      说完小孩就被一脚踹在地上——

      “狗崽子!我他妈当初就不该信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没有,我没有!求求你,求求你相信我!我没偷,没偷!是那条狗!那条狗叼来的!”

      “你要不要脸!居然栽赃一条狗!”

      “没有,没有!真的……你……你以前不是相信我了吗?我不是那种人啊!”

      “你没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当我瞎还是傻!”

      “别打了!啊!疼……”

      “现在知道疼了!我看把你手剁了才对!”

      “没有……我真的……没有”

      江蘅之猛地闭上眼,他记得那种切肤的痛,比皮肉上来得更刻骨铭心。

      那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没人听这个小叫花子辩解一句,没人相信,这种泥沟里的耗子,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没有……我没偷……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江蘅之浑身是血地躺在路上,泥血沾了一身,路人都躲着他,那种嫌弃鄙视的眼神,好像看穿这个小孩的灵魂比他的身上还脏!

      小孩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路面,好像濒死的鱼……知道看到一双精致的鞋停在眼前,一双白嫩细长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江蘅之几乎失焦的目光重新聚集,定格在少年的脸上。

      可阳光是那么强烈,少年站在逆光的位置,光芒模糊了少年的面容,可那白色的身影在小孩心中圣洁得像天上的神明。

      “起来吧,”少年含着笑对小孩说,“我看见不是你做的!”

      “啊你……你……你相信我么?”

      “嗯!”少年拉起他脏兮兮的小手,“我信你!”

      “呜……”

      “你……你怎么了”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好了,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啊!这……这……我……我……”小孩眼神顿时慌乱了起来,他不明白为何一个看起来锦衣玉食的少年郎会突然找上他,刚刚的事让小孩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怀疑。

      “好吧……我不逼你……嗯……那这样……呐,这个给你!”

      少年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塞到小孩的小手里。

      “你需要帮助的话,就拿着它,到前面那条街找我,呐!就在那!看到没我家就住那!”

      “嗯……”

      小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少年又对他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就从他身边走过,小孩的身边轻飘飘的什么也不剩,若非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玉,小孩几乎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梦。

      强烈的光亮没了少年的阻挡,直直地朝着小孩的双眼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炎热的夏天,小孩好像感觉不到热,只是抬手遮了遮太阳毫不吝惜的光。小孩这才发现,他连少年的脸都没记住,手里这块玉佩,和少年所指的那条街,是小孩和少年唯一的联系了。

      一瞬间又是天翻地覆,世间光亮忽明灭。

      大雨倾盆而下,小孩依然站在原地,街上一刹间却没了人。直看见前方几个顽劣的孩子向小孩丢了几块石子,小孩下意识地攥紧手里的东西,却只感到指甲掐入肌理的痛,那块玉佩不见了!

      “哈哈哈,狗野种还有这种好东西”

      “哈哈哈哈,肯定又是从哪偷的呗!”

      那几个孩子哄笑打闹,将那玉佩在空中甩来甩去,时不时还朝小孩做鬼脸。小孩忍无可忍,鼓足一生的力气,朝他们吼叫着,单薄的身躯向他们冲去,那气势震得孩子们一愣。

      “还给我!那是别人给我的!”

      “哟!野狗发疯啦!哈哈哈哈哈!”

      “呸!谁会给你这种东西!难不成……你卖身换的”

      “啧啧啧,就他这德行……”

      “哎,其实他洗干净脸,还是能看的!”

      “咋地,你看上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的脸在他们这种低俗的玩笑话里涨得通红,狠不得下一秒就把他们剥皮活剥了:“你们……你们,无耻!下流!一群流氓!我呸!”

      那个流氓头头一样的小孩,举着玉佩,狂肆地大笑起来,他脸上有一道疤,这么一笑显得更加狰狞。他笑完继而脸色一沉:“哼,流氓流氓就该干流氓的事!”

      “叮”的一声,那薄薄的玉器便在流氓的手中葬身,碎的七零八落,小孩的魂魄像是也随着那一声灰飞烟灭,就那么愣愣地定在原地。

      流氓们看见小孩这种反应,又在原地哄笑了一阵,流氓头头捂着笑抽了的肚子,朝手下说:“去!一人捡一块分了!能换不少钱呢!哈哈哈哈……”

      “你们……你们……”

      孩子们一哄而上将玉佩的碎渣捡了个干干净净,屁都没给这个小叫花子留下,还朝他啐了一口。

      可小孩能怎么办呢不过会再招来一顿胖揍罢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只知道那条街里,或许有着希望。

      小孩浑身都湿透了,泥水和着血凝聚在他的衣服上,褐色和红色的液体顺着水淌下来,在他的灰布长衫上形成了一幅诡异山水画,短发垂下一缕贴着他的额头,雨水中,一张清俊秀丽的小脸出落得出人意料,若是以他这幅面孔出现在街上,估计没人认为这张脸属于一个小叫花子吧。

      世人就是这样,有钱有权有势,你就是爹,没人敢对你狺狺狂吠。

      若什么都没有,就有张还算不错的脸,那你的身份也该非同一般。

      怎么个不一般法,就因人而异了。

      小孩在大雨中失了魂似地走着,直到来到那条街的路口。

      那条街应当有好几户人家,没了信物,他该怎么找到那个少年

      大雨中的门户家家禁闭,难不成一家家地敲门那他会被当要饭的打出来。

      小孩迷茫的望着那空荡荡的街道,绝望地闭上眼,听着雨噼里啪啦地砸向他身体的声音。

      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迷蒙地睁开双眼,望见前方的身影后,瞳孔倏地放大,那白色身影……是……

      是他!

      一定是!

      小孩撒开脚丫子就往那个方向跑,直到离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翩翩白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走!”

      听到一声稚嫩的挽留,那少年有些讶异地回过头。

      这一次,小孩看清了少年的脸,皮肤很白,但脸颊泛着红晕,眉毛细而长,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格外明亮,眼尾微红上翘,眼角有一颗痣,少年对他笑了笑,虽然整张脸透着青涩,但也能看出那摄人心魄的美了。

      少年整个人都透出温柔的气质,眼前小孩清秀的脸,纯澈的眼眸都让他生出爱怜之心。

      “需要帮助吗?”

      听到这一句,小孩的眼神又放亮三分,一定是他,没错了!

      “嗯……”

      那少年向他生出细长白嫩的手,脸上笑意又深了一些,在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很明显的酒窝。

      小孩就这么盯着他的脸,把手伸给了他,却没有触碰到少年温热的手,留给他的,又是一碰就破的虚影!

      小孩突然慌了起来,两手向前扑,可那少年的影像开始疯狂地向后退,小孩朝他狂奔起来,抹着脸上的泪:“别走!别走了!”

      “师兄!你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这样!给人希望,又让人陷入绝望!你丫是不是有病!”小孩狂奔着,似是跟不公的命运骂街。

      “师兄!停下来!”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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