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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恋恋青衫染木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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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漪平被枪击,事发突然,他住得那家客栈就在长宁路上,离江宁剧院很近。长宁路不愧为金陵繁华第一街,过年时鞭炮的烟味一早被街边店铺的油盐饭菜,糕点茶香,还有几缕胭脂水粉的味道冲刷殆尽。
赵漪平沿着街边走着,他才被关了几天,这一下出来竟觉得有些不认识这座城市,南京城,原来如此繁华么?
他探着脑袋,张望着店铺小摊,偶尔仓皇地避开几辆黄包车。在外人看来,若不是他那张看的过去的脸和身上还算体面的衣服,简直以为他是从农村来的乡巴佬,不过青楼的姑娘可不这么以为。
春云楼是长宁路上的有名的妓馆,以前赵漪平谈生意的时候碰上有什么不良嗜好的合作对象,就把人家带来春云楼,很简单的道理——宾客喜欢,再说了在莺莺燕燕里对方脑子被春色迷成浆糊的时候,生意也最好谈成,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春云楼里的姑娘伺候赵漪平生意伙伴的同时眼睛可都往赵漪平身上瞄,好看的公子哥,谁不喜欢赵漪平也知道她们的心思,也乐得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姑娘们花枝乱颤,可从不与她们有肢体接触,他可没有这种龌龊的习惯。在他眼里,□□上的接触是以心灵相通为前提的,和一个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甚至心里还想着别人的人交欢,未免太恶心了。
赵漪平眼看着要经过春云楼,果然听见那群莺莺燕燕发春似的招呼:“呦,这不是赵公子么?”
“哎哟,几天不见,可想死人家了!”
“赵公子,进来喝一杯呀!”
“呵……呵呵……不了,姐姐们,我还有事儿,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啊!”
看你们个鬼……要不是应酬,老子才不去妓院呢!
何况这些个庸脂俗粉哪比的上江老板一根头发!
想到这儿,赵漪平脸上不自知地浮现一个笑容,一抬眸,便看见转角一家店铺橱窗里展示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淡蓝色的长衫,斜襟上的盘扣是精致的祥云式,扣上还坠了淡蓝的流苏,光看着就有一股清雅气息,想必极衬某人的气质。
赵漪平走近那家店,在橱窗面前站了许久,倏而想起,那日江蘅之扮李香君似乎穿得也是淡蓝色戏衣,不过比这件漂亮得多,锦缎苏绣,流苏宝石,戏服嘛,就该华贵点!
江蘅之果然没料错,做生意的脑子,看啥都是贵气点好……
不过那日出事后,江蘅之的戏服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上面还溅了点血点子,赵漪平想着,是该买件送给他,于是将手一背,摆出阔少爷模样进了店。
“老板!门口那件蓝色长衫我要了!”
这家店古色古香,还有袅袅熏香萦绕,店里有个人型模特,脖子上挂了一截软尺,应该是私人订制用的。店里衣服不多,有男式长衫也有女式旗袍,长衫大多简约,而旗袍上的刺绣堪称一绝。
赵漪平见许久没人答话,好奇地往里走了两步,又喊了两声,等了良久,只见一个少年用折扇挑了帘子,右手端着一杯热茶从里屋缓缓地走了出来。
少年长得白净,气质儒雅,风度翩翩,鼻梁上架着单边的眼镜,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眉眼间还透着一丝稚嫩,再过几年定是个玉树临风的公子 ,赵漪平惹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不过他身上有股冷淡的气息,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警告,那个姑娘敢靠近啊?真是白瞎了一张脸……赵漪平暗暗摇了摇头。
“三十大洋。”少年端着茶,走到店里一侧的桌边坐下,轻轻开口说道。
“给我装起来!包装好点,最好用上好的木质箱子,自带淡香的那种……”
赵漪平兴冲冲地掏钱,少年放下白瓷茶杯,微微看了他一眼,明明买的是件男式长衫,这德行怎么看怎么像是给情人买旗袍……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别人的事再怪异他也不关心,起身回里屋给赵漪平找木箱去了。
赵漪平摸遍了全身,脸上颜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脑子空白一片——完了,钱包丢了!
“被人偷了不能啊?我都没碰过别人啊!”其实钱包里的那点钱对赵漪平来说什么也不算,九牛一毛而已,可那钱包里有江蘅之的照片啊!突然,赵漪平浑身一激灵,想起来什么惊天大事!
那钱包在他换下来的那件破大衣里,那衣服好像被魏和淑拿回去了……若是让她看见那照片……和照片背后的字……
“五十大洋。”少年此时从帘后走出,手里果真捧了一个雕花的木盒,若是凑近,还真是会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并且经久不散。
“这衣服……按时辰收费的么?这才多久就涨了二十!”
“衣服,三十”少年用手轻轻拍了拍木盒“箱子,二十,懂了么?”
“……哦。”赵漪平凑上前看了看,盒子上有镂空雕刻,五瓣雕花,似乎是海棠,周遭还有繁复的纹饰,淡棕的颜色隐隐透着光泽,润泽淳厚,他悉心闻了闻,幽幽的香气就像亭台水榭烟雾迷蒙中的笛声,若是加上江老板的嗓子,那可是神仙般的享受!
可是他现在没钱。
“这盒子……金子做的吗?太……太贵了……”
赵漪平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堂堂商业巨贾会说出“太贵了”这三个字。
“金子可不敢当,不过是用沉香,找几个宫里的老师傅在上面随便雕了几笔。”
赵漪平咽了咽口水,这少年口气好大,沉香也算是木中黄金了吧,上面浮雕还是宫里手艺,怎么看也不是随便雕的,这人是真看不起这盒子,还是故意作践他呢?
“你……你你等我一会!”
赵漪平跑出店,今日绝不能在钱这种事上,让个小兔崽子看轻咯!
少年疑惑地看了看赵漪平仓皇的背影,转而又继续低下头喝茶。他可真没有看低赵漪平的意思,他是真不觉得这木箱有多金贵,那几个雕花的师傅都有点老眼昏花,雕出来的东西在少年眼里算是粗制滥造了,看来赵漪平真是个不识货的,居然肯花二十大洋买这玩意儿?
赵漪平跑到附近一个当铺,将他手上的瑞士名表摘下来当了,勉强换来了一百大洋,又回到那个店里。
少年还在那喝茶,衣服已经装好,赵漪平将钱放在案上,拿起衣服就走,到了门口,却又返回头,看了看人型模特,又望了望喝茶的少年,说:“你们这儿可以定制吗?”
“可以,要花点时间。”少年头也不抬的答道。
赵漪平一个在应酬场混惯的人很接受不了这种冷淡的接客方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压着情绪,毕竟不好跟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计较。
“我想在这件衣服上加几朵海棠。”赵漪平也学着少年冷淡的语气说。
少年终于放下茶,以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好,加十大洋。”
给男人的衣服上绣花什么毛病?
赵漪平又退回来往桌上又放了点钱,把衣服也放了回去,问:“我什么时候能拿”
“衣服要送回苏州做,过一个月吧。给,我姓名和地址,到时候到那去找我。”
赵漪平应了声好,便转身走了,到了店外,他才展开纸条,“我到要看看这小子姓甚名谁,谱这么大!”
只见纸上用秀丽的字写着:周梦京。
年过完了,戏院也张罗着开张,每年的封箱戏是江蘅之,开箱的重头戏自然也是他。封箱戏的那一出对江蘅之不会有什么影响,豫亲王的事没几天就在报纸上沉冤得雪,江蘅之也洗清了汉奸嫌疑,年底的事又把江蘅之的名声炒红了一番,开箱戏只会更火爆。
江蘅之却没心情准备。
这次的事终究把他狠狠打击了一通,刘渊那个嘴没把门的又把他陈年记忆勾起来,寒冬腊月里,也就师兄送的海棠糕聊做慰藉了!此时的江蘅之,趴在江宅院里的石桌上,嘴啃着海棠糕,不知道心思飞到哪去了。
院门被叩响,咚咚的声音吓了江蘅之一跳,若按以前,江老板早没好气的开骂了,可现在他实在没力气了,发疯的时候嗓子都快哭喊哑了,能不能唱戏还是个问题呢!让他现在骂人,太难为他了!
江蘅之六神无主地站起来,飘到门口开了门,嘴里还叼着块糕,丝毫没有形象可言。
江蘅之还在神游呢,开了门迎头看见被三摞纸包挡着的头和穿的人模狗样的身体,着实吓得他一激灵。
突然,一颗人头从纸包后面歪了出来,还贱贱地笑道:“江老板!看我给你带的什么海棠……糕……”
赵漪平兴致冲冲地说道,直到看到江蘅之嘴里已经叼着一块了,整个人顿时像被凉水浇了个透,恢复了正常男人该有的动作,耷拉下脑袋,嘀咕着:“有过了啊……”
“是你……”
“嗯。”
“伤,好点了么?”
赵漪平眼中顿时放了光,又恢复了贱兮兮的笑容:“你关心我啊”
“……左转不送!”说着江蘅之朝他翻了个白眼就要关门,这人怎么脸皮怎么这么厚!
“唉,别,别别别!我错了!几日不见,如隔三秋,聊一会呗”
江蘅之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不是脸皮厚不厚的问题了,这是要不要脸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