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扇惊棠》鸣凰

15、沉疴难愈无阴晴

　　江宅离江宁剧院不远，隔了一条街，就在江宁剧院后边，中间隔的街叫长宁路，是南京城顶繁华的一条街了。

　　这几日过年，街上的孩童喧闹着，手上拿着炮撒欢儿地玩，豫亲王小心翼翼地绕开他们，手里拿着纸包，准备去江宅将海棠糕送给江蘅之，他想着这几日，还是不要让赵漪平和江蘅之见面的好。

　　长宁路的两边种满了法国梧桐，冬日里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树下铺满一层层的枯叶，真是一片萧索凋敝的光景。

　　豫亲王想着赵漪平说的话，思索了良久，难不成那个戏子落难，还真是因为他么？

　　江蘅之不爱喧闹，江宅大门也没朝长宁路开，而是面朝一处还算僻静的小路。豫亲王怀着心事来到了江宅门口，刚伸手准备敲门，便听到里面叮里咣当地闹腾，有骂人的，有劝人的，在僻静的路上显得格外的热闹。豫亲王手就这么伸在半空，侧耳听着。

　　“为什么怎么对我？！啊！我什么都没干啊！以前是那种恶心的事情，现在又他妈往我身上泼脏水！”

　　“好了好了，是他们脑子教驴踢了，都是王八羔子！你冷静点！别拿剪子了！”

　　眼看着江蘅之又去够地上的剪子，准备剪戏服，刘渊忙跑过去，一把紧箍住江蘅之。

　　说来还得怪他自己，刘渊在这儿安慰江蘅之半天了，本来毛都快顺好了，不知他嘴欠又说错那句话，碰着了大爷的逆鳞，那些积在江蘅之心里的沉疴加上封箱戏给他的新伤全合在今日一齐发作了。

　　“还唱什么戏！给那些不分好歹的龟孙唱个屁！全他娘的剪了！”

　　“江老板！那……那都是您老的心血呀！现在是京戏的天下，昆曲行可就指着您了！你……你你你甘心看百戏之祖就这么没落吗？！”

　　江蘅之可不止一次犯疯病了，自从苑清走后，加上经历了那种事，情绪经常失控，每次都是撕戏服，砸头面。刘渊知道，他只不过不想唱戏伺候那些军阀贵族而已，心里对昆曲终是割舍不下的。

　　这招果然有效，江蘅之手里的剪刀被他就这么举在半空中，终是下不了手，但依然气得全身都在抖。

　　“就说嘛！江老板何必为了那些人……伤了这些宝贝呢！嘿嘿嘿……乖啊……把剪刀给我……”

　　刘渊悄悄挪到他身后，慢慢把手攀上他胳膊，把剪刀从他的手里拽了出来。

　　听着院里的动静有所平息，豫亲王这才叩响了江宅的门。

　　“谁啊？”

　　刘渊拖着江蘅之把他安顿在椅子上，看着江蘅之怒气平息地差不多了，才小跑过去开门。

　　“豫王爷”

　　“不敢当……叫我奕恽就好……”

　　“好……奕恽，这么多年，我竟不知豫王爷名讳，惭愧惭愧……那个……刚刚……见笑了……”

　　“没有……刘大帅，我今日来是给江老板道歉的……那日我说话重了些，不知江老板苦衷……”

　　“进来说话吧……”

　　“嗯……”

　　豫亲王答应着便踏进了江宅的院子，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江老板平常一副清冷模样，发起疯来可比精神病还厉害：院子里的戏服扔得满地都是；瓷器碗杯碎在地上尸骨未寒；院子两边写着工尺谱的墙上被油墨泼地面目全非，凑近仔细瞧才能勉强辨认出一面墙上写的是《桃花扇》，一面墙上写的是《牡丹亭》

　　豫亲王奕恽早年留过洋，见过几个西洋艺术家，他们表面文文质彬彬，其实他们家中又何尝不是一团乱麻？艺术家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精神境界太高更容易身陷囹圄，抑郁自杀的还少吗？倒不如常人简简单单。

　　“江老板……还真是有艺术家风范啊！”奕恽望着怒气冲天的江蘅之礼貌地笑了笑，隐隐觉得自己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你来干什么！”

　　的确很不是时候。

　　“蘅之！怎么说话呢？这是豫亲王！”

　　“用你说！要不是他我戏能砸了吗？”

　　“对不起……”

　　说完，奕恽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蘅之没想到他会就这么道歉，着实愣了一下。其实他没怪豫亲王，那伙人想找他麻烦，怎么着都会找，不说豫亲王那档子事也会找其他借口，这怪不得他。

　　可奕恽突然给他道歉，这算怎么回事？他顿时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怒目圆睁地瞪着奕恽。

　　刘渊以为江蘅之又要犯疯病，连忙跑到他身后，两只手时刻准备着，等他一开始发作，就死死捆住他。

　　奕恽倒完歉，直起身来，院内一时一片寂静。奕恽笑了笑，拿起纸包递给了江蘅之，说道：“这是你师兄托我带给你的，海棠糕，你爱吃的。”

　　奕恽用着极温柔的语气，江蘅之望着他，一时间有点恍惚。其实豫亲王和师兄也是极为相似的，温柔，儒雅，虽然长得不如师兄漂亮，可也不错了，身材挺拔，气质出众。尤其是他在戏院护赵漪平的时候，尤其像当年师兄护着自己……

　　“谢……谢谢啊……”江蘅之一把接过海棠糕转过身去，刘渊见他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松了一口气，撤回了双手，看来只有苑清有这么大本事让这大爷消停了……

　　“不客气，苑先生说，这是他跟宫廷厨子学得，他亲手做的，你一定喜欢！”

　　“哦……豫亲王……”

　　“嗯”

　　“你有没有给赵漪平做过东西”

　　“做……做过啊……怎么了？”

　　“没事，我知道了。”

　　“那……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刘大帅，您……好好看顾他啊！”

　　“唉！好嘞！”

　　豫亲王转身，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物件的尸体，向门口挪去，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有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呢！

　　“你是不是喜欢赵漪平”

　　扑通一声豫亲王踩着一个不明物体，成功地摔在地上。

　　“……”

　　“蘅之……你干嘛呢！”刘渊戳了戳江蘅之肩膀，实在想不通这货冷不丁来着一句是什么意思。

　　豫亲王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膝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小唱戏的都能看明白的事儿，他赵漪平都多少年了还跟个木头一样！

　　江蘅之瞧他这反应，心里八成是有数了，豫亲王看着赵漪平长大，爱他，护他，还给他做吃的！这跟他师兄和他的经历一模一样！奕恽喜欢赵漪平，苑清一定也喜欢他！

　　江蘅之就是这样，在感情上单纯得骇人，喜欢谁就用各种似有似无的证据来证明那个人也喜欢他！这次算是运气好，猜准了，可人心易变，谁敢说以后呢？江蘅之才不管那么多呢！他怎么想就是怎么样！认准谁就是谁，不把他狠狠地踹醒，再在他心上狠狠地戳上几刀，他绝不死心，专横变态到令人发指！

　　“我……我我先走了！”豫亲王逃也似得夺门而出，江蘅之看着那在风中吱呀作响的木门，一丝得意的笑容浮上嘴角，拎了纸包准备进屋，转眼对上刘渊目瞪口呆的眼神，没好气地说：“看什么！帮我收拾院子去！戏服给我挂好！”

　　“为……”

　　江蘅之狠厉的目光直要刺穿他的心脏。

　　“诶……”

　　“哼！”

　　“上辈子欠你的……”

　　“你这辈子也欠！老婆都是我给的！”

　　刘渊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别招惹他的好，犯起病来没完没了……

　　“我看你自己什么时候能有老婆……哪个姑娘敢跟个神经病……”

　　“你叽咕些什么？”

　　“没，没有！”刘渊想不明白了，怎么小时候挺可爱的一孩子，变成这幅鬼德行！

　　江蘅之回到房里坐了下来，郑重地一层一层打开纸包，甜香越来越浓郁，只见几块小巧的海棠糕静静地躺着，上面依旧雕着海棠花，与往常不同的是海棠中间的花蕊用红色点缀，更添灵动。旁人见了，会夸这花精致逼真漂亮，可江蘅之见了，沉默了良久，怔怔地看着那中间的一点红，鲜艳亮丽，多像一抹血色。

　　和多年前师兄血染的那块一模一样……

　　过年不过一转眼的事，初七一过，街上店铺重新热闹起来。新年第一天开业，各家店铺生意都挺火爆。

　　赵漪平几天养伤可把他闷坏了，曾经好歹也算个花花公子，秦楼楚馆还是喜欢去的，遇见江蘅之后更爱往戏院跑。都是闹腾的地方，太安静还真是不习惯，街上店铺开张，喧闹的声音传进赵漪平的耳朵，又撩拨起他的心思。

　　那天得知自己姐夫背着自己把海棠糕已经送给江蘅之后，可跟豫亲王生了一会气，不然他还可以再去看看江蘅之呢！

　　豫亲王多年的心思被一个戏子点破后也颇为郁闷，一时不知怎么面对赵漪平，又看到妹夫对江蘅之这么在意，心里更难受了。每次给赵漪平送完吃食衣物，草草问几句他的身体状况也就逃也似得走了。

　　这几天他受伤，生意上的事他交给方玉林处理了，方玉林忙得焦头烂额，自然没工夫陪他闲扯。

　　几天没人跟他讲话，赵漪平简直要发霉了！

　　是时候该下楼放放风了吧！

　　江蘅之该惦记他了。

　　自我感觉良好的赵公子拿起桌边的发胶，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用手抓了抓，蓬松一点更精神，这可是西洋发型师教他的。

　　穿上姐夫给他带的新衣服，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别说，还挺衬他身型的，感觉腿都拉长了。

　　赵漪平一向对自己的脸极其有信心，他的脸的确好看，刀凿斧刻般的，脸庞有棱有角，鼻梁高，眉毛浓，嘴唇薄，有点偏西洋范儿，听他爸说，他好像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漪平在镜子面前臭美着，没想到姐夫还挺会挑衣服，这么一出门绝对惹得姑娘心旌摇荡！可惜这么帅的人，名花……啊，不对，是名草有主了啊！

　　带着一丝丝的可惜，打扮地人模狗样的名草满意地出门勾引主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