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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千重戏衣覆凡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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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不是看你行为正派,才把她们托付给你……”
刘渊眉毛都快拧成麻绳了,敢情这小子把他当他们戏班女戏子的避难所了!
江蘅之拍了拍戏服上的浮尘,手上动作始终没停,似是漫不经心地说:“这世道,女人进了戏园子和进了窑子,有什么区别?”
“男人不也一样……”
江蘅之停下了手上动作,眉头一皱,却很快舒展开,拖出另一只箱子,继续挂着戏服。
“男人给你若你也要,正好,我那有几个长得秀气的小弟子,整日被骚扰,你也帮我护着吧!”
“我不!我已经落得个风流多情的名声了,我才不要再来个禽兽不如!那我还混不混了……”
刘渊嘟囔了几句,走到廊下的椅子边坐下,瞧着江蘅之忙碌的身影。
纵然他有那么多戏服,台上千变万化,扮尽千古美人,神人仙女,贤良名姝,红颜祸水,他什么没演过但台下他始终是最初的模样,就像他身上的灰布长衫,洗净铅华后,有的始终是素雅平淡。
他始终是不愿意看别人涉险,唱戏这一行,水太深了,说到底就是别人的玩物,男人尚且如此,更别提女人。
当年出师后要他收弟子时,他是死也不干,旁人都以为他小肚鸡肠,怕以后自己徒弟超过自己,在背后议论他好一阵。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可委屈死了,实在受不了,拉着刘渊喝了一顿酒,才把内心想法吐个干净,还让他不要告诉别人,刘渊问他为什么,他当时半眯着眼,冷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矫情。
渐渐地,刘渊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这孩子跟他师兄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不过比他师兄内敛,嘴硬得跟死鸭子一样,对别人好就是不说,死也不说!
刘渊舒展了身子,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享受着冬日难得的阳光,轻叹了一声:
“哎呀,不让人学戏有你这样的戏霸,昆曲要断咯!”
江蘅之理戏服的手顿了顿,想起了当年刚出师时经历的龌龊事,再想到苑清就是因为练戏时被土匪掳走,怒从中来,手渐渐地攥了拳头,眉头紧锁,眼中出现隐隐血丝,满含杀气,突然跑进屋里,拿了把剪刀。
“戏是拿来看的!欣赏的!不是拿来亵玩的!与其如此,断了也罢!”
喊着就要拿剪刀来划戏服,刘渊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忙起身冲过去抱住他,夺了他手中凶器,努足了劲儿给他顺毛,轻抚着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知道你有苦衷,你是为他们好……”
突然间,刘渊似乎想起来什么,当年江蘅之醉酒,似乎还告诉了他一些陈年往事,那些对于江蘅之来说,可算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江蘅之酒醒之后,不断央求他忘了这件事,让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提起,刘渊这才慢慢淡忘。
“刘渊!你个王八蛋!你才戏霸!我揍死你!”
“好好好,我的错……”
“你他妈明明知道!等天下太平了,日本鬼子滚蛋了,他们若还想学戏,我自然会教他们!”
“……”
“现在来学戏的,不就是来混口饭吃吗当初我和那些女戏子商量,把她们嫁给你,她们二话不说全答应了!能保命保清白,谁他妈不干”
“是……”
“除了秦润依……我废了好大劲!安排你们见面,让她对你动心!我……我还骂她……她倒是真爱戏!废了我好大劲才保住她!现在这个世道……她一个女人留在戏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江蘅之呜咽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刘渊在旁边抱着他,把剪刀扔得远远的,怕他再做出什么傻事。
“我怎么就成戏霸了呢……我也不想这样……可她们……她们还有大好的年华啊……应该嫁人……过好日子的啊……”
“对不起……我的错,你不是……你是为她们好,不哭了啊,乖……”
刘渊用手轻轻拭去了他的泪水,他明明知道江蘅之都经历过什么,还拿这种话刺激他,简直不是人!
当年江蘅之出师演得第一出戏,就是李香君,那一场戏可让江郎名动南京,甚至有座儿传说香君魂归秦淮,就附在江郎身上。
年少成名,谁不欢喜?当日下了戏,回到后台,看见盘子里座儿们赏得金镯翠玉,他挑了只银镯子戴在手上,瞧了瞧,心里乐的开了花儿,自从师兄失踪,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可当他出了化妆间走在廊上时,突然颈后一痛,两眼发黑,倒在了地上。
再醒来,就是躺在了一张床上,眼睛被蒙了起来,双手被缚,纵然他有再大的力气也挣脱不开。他开始慌忙地叫喊,可突然感觉上身一沉,有人俯了上来似是烦了他的聒噪,吻住他的嘴。
江蘅之的脑子嗡得一下一片空白,两眼圆睁,奈何被布蒙住什么也看不见。傻子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拼命地扭过头想躲过那人的进攻,可一切都是徒劳。
似乎是不满身下人的拒绝,那人突然一用力咬破了江蘅之的嘴唇,血的味道涌入二人的口中,江蘅之吃痛呜咽了一声,那人又好像安慰一样,手轻轻地抚了抚江蘅之嘴唇上的伤口,随后,他又吻上了他的额头,再往下是鼻尖,脸颊……
整个过程那人都温柔无比,江蘅之也忘了挣扎,他整个人都傻掉了,难以置信地睁着眼……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可那双手在他脸上抚摸着,他拼命地摇着头,甚至求饶,可都无济于事,那人像聋了一般,一概充耳不闻。
最终,他忍无可忍,一口咬向那人的食指,等感觉有一丝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时流入口中时,他才松了口。可那人始终没躲开,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就那么等着他咬完……
江蘅之正奇怪呢,他皱了皱眉,不知道那人究竟在想什么,下一秒那人的动作就告诉了他答案……
他掐着江蘅之的脸颊给他灌了一碗药。
等这场荒唐无比的事过去,江蘅之就瘫在床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醒来时,眼上的纱布和手上的绳子已被拿走,只见满屋乱煞年光遍,床边放了一盆清水和毛巾。他的头晕晕乎乎的,却想不起来太多东西……
只记得他好像咬了人又好像有一双手在摸着他的脸
瞧着地上的衣物,他再顾不了想太多抓起地上的衣物胡乱地穿好,用水和毛巾匆忙洗了把脸后,就夺门而逃。
发丝凌乱,两眼无神地走在大街上,他感到后背隐隐作痛,简直太可笑,太荒唐了……
自己不过是扮了女人,就被这样对待,那真正的女人呢怪不得自己的师姐师妹一个二个挤破了头也要嫁人……
他找了一家酒馆,把自己灌得烂醉,他还记得在饭店门口他还吐了一个富家子弟一身,那人倒也没苛责他,还扶着他上了车,要把他送回家。他当时就指了刘渊的住处,那人也没说什么,就让司机开车去刘府。
在车上,他靠着那个富家公子睡了过去,想着,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嘛……要不是碰到他,江蘅之觉得喝完酒他就极有可能去自杀了……
等到了刘府,跟刘渊倒完了苦水,稀里糊涂地讲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刘渊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扶着他去卧房休息。江蘅之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天一夜,他总算是恢复了点体力神智,可从那之后,江蘅之多少对唱戏有点抵触,性子也越来越阴晴不定了,本来也算开朗,可后来就不太愿意跟人交流,如果有人惹了他,江蘅之就会干出来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儿——比如剪戏服。
刘渊今日看他闹得翻天覆地,回想起来,才觉得那天夜里他醉酒后讲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恐怕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