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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戚戚切问伤几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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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逞能!伤成这样,看你怎么跟你媳妇交代!”
赵漪平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左肩上缠着绷带,血还从那雪白绷带的缝隙里一丝丝地渗出来。
从他肩膀里取出来的子弹搁在瓷盘里,冰冷的壳身上沾着血迹,生生地刺痛豫亲王的双眼。他回过身,看着床上那虚弱无力的人,心里顿时一阵难受。赵漪平从小生活在北平,是他豫亲王看着长大,何尝让他受过一点伤这下可倒好,为了个戏子,就让子弹头这么打入血肉,切肤之痛,他宁愿自己替他受,这娇生惯养的少爷可怎么受得了他受得了,他媳妇也受不了,魏和淑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再受点刺激,恐怕病情又得加重了……
“为了个戏子,你至于吗?!”
“……”赵漪平没回答,他自己心里知道,江蘅之可是阆苑仙人,豁出命保他,可太值了。
“你……好点了么?”
“嗯……姐夫……”
“怎么了?”
“他是因为你……”
“因为我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才被人找茬!”
赵漪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牵动了伤口,不得不伸手捂住了左肩,眼中布满了血丝和点点泪光,眼尾带了薄红,脸上写满了痛苦,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怨愤,就这么死死盯着豫亲王。
“姐夫,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他被骂汉奸是因为去见了你啊!”
“见我的人多了!”
“戏院子里,你本尊就在那里,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攻击你非要和一个戏子过不去?我……我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把你救出来我赵漪平一介商贾,我没那么大面子,也没那么大本事!”
“……”
“你根本不是目标……姐夫……你只是一个棋子罢了……”
“为什么?”
“姐夫……大清已经亡了,去害一个满清遗贵……他们闲吗?”
“难不成,他们要去害一个戏子一个下九流我看那才是脑子被豆汁堵死了!”
赵漪平冷笑了一声,默默地望向床边瓷盘里的子弹。
多冰冷,多坚硬。
多像人心。
乱世里,一个戏子想成角儿,难如登天。可当他站在万众瞩目的戏台上,享受着千万人的追捧时,就会又有人想:“他凭什么?”
“国仇家恨啊!横尸遍野,饿殍遍地,他张张嘴,唱些淫词艳曲便可穿金戴银,他再在那个达官显贵的床上搔首弄姿,后半生衣食无忧啊!”
“五子行当!下九流!我呸!戏子和婊子都他妈一样!无耻下流!”
他们嘴里有多恶毒,心里就有多嫉恨,打鬼子上前线,他们不行,但欺负戏子,让他们从云端跌到泥里,再狠狠地踩上几脚,发泄一下心中的积怨,表达一下他们伟大的爱国情怀,这他们倒是力所能及。
去害一个戏子,没什么不可以。
“姐夫……来南京之前,你还见过什么人没有”赵漪平用手抹了一把脸,将情绪恢复到最平静的状态。
“没谁了。哦,苑清来找过我,让我把他在北平做的海棠糕带给江蘅之。”
“还说什么了么?”
“他说,这是他亲手做的,加了点宫廷做法,应该更好吃……”
“宫廷做法姐夫,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我是亲王,又不是御膳房的……”
“那他……怎么知道的呢?”
“这……宫里的厨师流落民间,卖点手艺讨生活,很正常啊!”
赵漪平低下头,微微笑了笑,这师兄对他还真好啊……
“算了……姐夫明天我陪你把糕点送给他吧……”
“伤养好再说吧!整天惦记人家!脸皮那么厚呢……”
“我哪有……”
赵漪平向后靠着床板,手指攥着被角,小声嘀咕着。豫亲王看着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总也不好受,在房里溜达了好几圈,时不时拿起桌边的茶杯抿一口茶,再重重地放回桌上,看得赵漪平心里也十分别扭。不过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陷入一片沉静。
门几乎是被撞开的,魏和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闯入房中。看得出来她是随便抓了件大衣往身上一披就赶了过来,波浪式的卷发随意披散下来,教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有汗渍,几丝头发就那样粘在了秀气的面庞上。
见到半靠在床上的赵漪平,忙跑过去跌坐在床边,眼泪不自知地滑落,她紧紧地握住了赵漪平的手,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事发突然,豫亲王抱着赵漪平从戏院出来时,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先让赵漪平住下。
豫亲王平时在外做生意也给企业做过账,积累了不少人脉,让人找了西医给赵漪平做手术,等赵漪平恢复了神智,他才让人去请了赵夫人过来。
他知道,魏和淑身体不好,若是看着赵漪平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定然受不了,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赵夫人恐怕连看到自己丈夫稍微虚弱一点都没法接受。
魏和淑将手颤颤巍巍地抚上赵漪平的脸庞,她早已泣不成声。
“你……你……”
“我没事。”赵漪平朝她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细声安慰着。
豫亲王见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的模样,觉得自己此时还在这十分多余,便悄悄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苑清给他的两个纸包。
魏和淑满目柔情地看着他,见到他左肩洇出来的血迹,直感到一阵难受,突然扶着床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赵漪平扶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可眼神一转,那床边散发着森森阴光的是什么?
赵漪平注意到她的眼神,忙伸手去够那子弹,生怕叫夫人看到。可魏和淑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睛怔怔地盯着那个金属玩意儿。
“你中弹了”
“嗯……小伤……”
“小伤”
“……”
“怎么中的?”
“就……和别人打架……他急了,就……拿枪打我了……”
魏和淑冷笑了一声,他连这么荒唐的理由都编的出来来糊弄她。那子弹不过短短一截,在她眼里却像一把长刺刀。
子弹打在他肩膀里,刺刀刺进她心窝里。
他永远不明白她的心。
“听说,你一回来就去戏院了……”
“我……”
魏和淑缓缓地站了起来,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她不想听他说什么了,她自己心里有数。望见盖在赵漪平身上的他的大衣,拿起来,抖了抖。
“衣服脏了,也破了,我带回去给你洗洗顺便补补……这几天……姐夫说他照顾你……你好好休息……”
听着夫人远去的脚步声,赵漪平重新在床上躺好,眉头渐渐扭成一团,突然烦躁地将被子闷住头。
他也不想让夫人难过,可自己的心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这让他怎么控制这种事,怎么控制得住……
江宅的院里,几口箱子横七竖八地放着。封箱戏不顺利,那件苏绣闺门帔也被摧残地一塌糊涂,那件戏衣太过绮丽价格不菲,丢了甚是可惜。
江蘅之拿着它,在太阳底下抖了抖,皱着眉头瞧了瞧。苏绣精致经不起折腾,经过这么一闹,彻底废了,就算它再值钱,他断不会留着了。
江蘅之随手一抛,戏衣被扔进了刘渊的怀里。
“丢了吧。”
“呦,江老板就是豪气!啧啧,这么漂亮的衣服,刘某可不敢扔啊!哪天放到街上去卖啊,说是江老板穿过的,价钱可翻一番呢!”
“你再贫!我把你扔出去!”
江蘅之指着他骂了几句,瞥了他一眼,便拖来箱子,将里头的戏衣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挂在院中系的细绳上,趁着这几天过年不用唱戏,这些个戏衣也该见见天日,去去一年攒下来的晦气。
刘渊瞧着他那一件件衣服,简直叹为观止,女蟒官衣,霞帔褶子,有银绣团鹤夹金绉缎,亦有苏绣海棠锦帛丝绸,还有数不清的头面道具在箱子里躺着呢!
刘渊渐渐长大了嘴巴,就瞧着江蘅之着着一身灰布长衫打理着锦绣山河,简直难以想象,这个人是唱过多少戏,有多少钱来置办着一箱箱东西。
“我滴个天,这些戏……你都唱过”
“嗯……”
刘渊缓缓地走过去,望着半院子的戏服,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数着。
“李香君,杜丽娘,崔莺莺,红娘,杨贵妃,陈妙常……”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小老婆的戏服不必我多么?京剧花旦的加上昆曲正旦的,你们刘府没撑炸?”
“江老板!她角儿哪有你大?她戏服大多是租的,她一个土匪的女儿哪讲究那么多!”
“你怎么会看上土匪的女儿?怎么?三妻四妾太多,想换换口味?”
刘渊看他那一冷嘲热讽的副样子简直想揍他,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江老板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哈,我那些姨太太,还不都是你塞给我的!你他妈还真好意思说!”
“是吗?哦。”
“以前塞给我那几个,还算温良懂事,这个秦润依,平时还好,一旦不高兴,活生生一个母老虎!”
江蘅之瞧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白了他一眼,送他老婆还不高兴,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