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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却故梦转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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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明,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卖包子的伙计推着三轮走在大路上,车上的蒸笼腾腾地冒着热气,一声声的叫卖喊开了几家禁闭的门户。街上的贩夫走卒挑着扁担,街边的店铺也一家家地开始营业,金银首饰,胭脂水粉,不过江蘅之最感兴趣地还是小吃美食。
“师兄!快点!哇!小馄饨,盐水鸭,豆腐涝,桂花糖芋苗……”
江蘅之边念着街边小店的菜单边流哈喇子,左顾右盼,想着吃这个又想吃那个,急得直跺脚。
“呵……这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苑清无奈地笑了笑,他师弟就这个德行。整个戏班,师父对江蘅之最好,打骂都比其他师兄弟少,有什么好吃的也都爱给他,从小给他养成个好吃的毛病。
江蘅之扭过头,见苑清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脸一下就红了,浑身不自在。在原地扭捏半天,最终还是美食战胜了理智。他跑上前,拉住苑清的衣袖,停在了一家汤包铺门口。
“吃这个”
“嗯……”
当时的江蘅之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苑清也就十五六岁,江蘅之已经快和师兄一样高了,没办法,天天吃得太好。苑清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师弟毛茸茸的头,却发觉已然做不到了,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落了座。
“吃好了么?”
“嗯……嗝!”
这种汤汁鲜美的汤包江蘅之好久没吃到了,吃了整整两大屉,还打了个嗝,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不好意思地朝苑清笑了笑。
苑清简直要被他可爱死了。师弟在戏台上活生生的一个小美人,那些个戏迷定想不到美人私底下是这副德行。
苑清拖着一路上都在打嗝的江蘅之,他们来到荣兴斋门口。那是南京城最负盛名的糕点店,不仅有传统糕点,还有西式的奶油蛋糕呢。
这里面的东西可都价格不菲,苑清整整攒了半年的钱才敢带师弟到这里买两包他朝思暮想的海棠糕。
从荣兴斋出来,江蘅之抱着两个纸包,整张脸埋在纸包中间去嗅那甜甜的香气,一脸满足地望着苑清笑得五官都看不见了。苑清那时就想啊,为了这个笑脸,半年的钱算什么自己这条命都可以是他的!
这话差点成真。
江蘅之抱着两个油乎乎的纸包,拿出一块海棠糕正欲下嘴,肚里满满的汤包却翻滚起来,江蘅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嗝,拿着那块海棠糕不知如何是好。
几个孩童笑着闹着跑了过去,撞着了江蘅之的胳膊肘,满怀的海棠糕就这么碎了一地。江蘅之惊慌失措地望着骨碌滚了一地的海棠糕,慌忙地弯腰去捡,这是师哥给他的啊,一块都不能沾了灰!
苑清远望着江蘅之慌乱的动作,他从没见过江蘅之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
戏台上,他永远是那么璀璨,无论发生什么都扰不到天上的神仙。“处变不惊,稳如泰山……”这是师父教过他们的,可能做到的只有他一个,天赋异禀,聪明机灵,这可能也是师父喜欢他的一个原因吧。
可第一次,这天上的神仙跌落凡间,低头弯腰拾着地上的糕点,慌里慌张,不知所措,那是他送给他的东西。
处变不惊,稳如泰山,那只是在戏台。
他慌张惊惶的样子是为了他。
苑清不知是悲是喜,甚至他心里生出一丝快感。他使劲摇了摇头,将那些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后,那只是师弟,他怎么会……怎么会想……
占有他。
“别捡了!师兄以后再给你买!”
身后老爷车发出的尖厉的汽鸣将苑清的思绪强行拉回,那浑身漆黑的怪物就那么直直地朝师弟驶去。
苑清用尽最大的力气朝师弟吼叫,奈何唱戏的嗓子也敌不过怪物的发动机,声音就这么淹没在人潮里。
江蘅之还在地上慌乱地摸索着,师父教过的什么镇定优雅全抛之脑后,又不是在戏台,他现在眼里只有地上散落的糕点。
眼看着汽车要轧上来,汽笛刺破天际的嘶鸣终于让江蘅之意识到这个庞然大物的威力。可它只离他不到一公尺了,他就那么愣在原地,手里抱着纸包,还有那一块没来得及放进去的海棠糕。
发动机的轰鸣多像地狱的召唤,在车灯耀眼的光芒下,他紧紧地闭上了眼,手里还是死死地抓着那纸包。
他就这么倒下了,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路面上,舍了命都要捡的海棠糕又撒了一地。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身上感到前所唯有的沉重。
但没有疼。只感到晕和重,一丝疼痛也没有。但他还是不敢睁眼,他害怕看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也害怕一睁眼发现自己已不在人间。但他闻到了甜甜的香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海棠糕的味道。
死人是闻不到的。
自己应该没死。他将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缝,那块海棠糕正躺在自己眼前,淡黄的糕点上雕了一朵精致的海棠,就像戏院前那树上开的一样。
一滴血正正滴在那海棠花蕊的中心,慢慢晕染,最终让它红艳的惊人心魄。江蘅之的瞳孔慢慢放大,他循着那血迹向上追寻,那是从一件灰布衫里渗出来的。
尖锐的玻璃生生地刺入血肉,左肩剧烈的疼痛已经让苑清说不出话。眼看着汽车就要撞上师弟,他慌忙地拨开人群,一把抱住江蘅之。汽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后视镜被撞碎了,玻璃就这么刺入他的左肩,一阵剧痛和车经过的冲击力让他没站稳,他便压着师弟摔了下去。
疼痛刺激的泪水沾湿了双眼,但苑清听到了头撞地的那一声闷响,那得多疼啊!他忍着剧痛将师弟的捧起来,揉着他的头,俯身给他吹着伤口。苑清嗅到他发间的清香,海棠油,他师弟一直爱用的他一直记得。
“对不起……是师兄的错,我没保护好你……揉揉就不疼了,啊,乖……”
江蘅之的泪像决堤的河水,他什么也不顾,靠在师兄怀里就痛哭起来。分明是自己的错,是他自己无能,出来玩都能让师兄受伤,简直没用!自己他妈慌个什么几块糕有师兄的命重要么?
“这……怎么还哭了呢?”
江蘅之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后,眼泪一抹,小大人一样站起身来。
“师兄,我扶你起来,旁边有药房,我给你找个坐堂大夫看看,看看就不疼了……乖……”
苑清看着师弟欣慰的笑了笑,学得还真快,看来没傻。不过他那忍着痛的笑实在无助可怜,看得江蘅之心里又是一阵难受,眼泪差点又决了堤。
“想什么呢……”
刘渊走过去拍了拍对着满地血迹发呆的江蘅之。他知道秦润依和江蘅之关系不太好,而江蘅之刚刚还经过这么一出,搞不好往日师兄妹又要大闹一场,便打发了秦润依先回府。
刘渊八成也猜到江蘅之在想他师兄。赵漪平和苑清都伤了肩,还都是为了他,故戏新人,他对他师兄终究是难以忘怀。
“阿渊……我师兄还会回来么?”
“说什么呢……好像小清清死了一样……”
“我他妈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这么叫他!”
“你怎么跟你恩公说话呢?”
“我呸!当年不是你们家的破车,师兄根本不会受伤!”
“那不是给你们赔罪了吗我去药房抓的药,我送你们回的戏院!你还追着我喊恩公呢!!我真怀疑你脑子摔坏了!”
“你!你……”
“我什么我我是你恩公!”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王八崽子居心叵测!”
“我有什么居心?您给说说”
“你还不是看我师兄……和我长得好!”
“江老板!您可要点脸吧!我是看你两个孩子可怜!”
江蘅之气得瞪着刘渊,直想把这货生吞活剥。当年撞了他们的就是这位少爷家的车,虽然给了他不少慰问,但在江蘅之眼里,这类似于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行径,但给一两个甜枣就算了,这位少爷整整给了半年多,直到苑清和江蘅之的伤全都好了。
半年多的相处,江蘅之知道刘渊的为人,绝对的正人君子,说他贪图美色当然是气话,他最多带点痞子气。不过和他相处倒也不累,江蘅之和苑清乐得结交这个朋友。这么一来二去,这三人也就熟络了,江蘅之觉得他这一生也就和这二人在一起的时候这么开怀。
“行了啊,别气了,逗你呢!”
“哼!”
“哼个屁!烦请您先想想赵公子怎么办吧!”
江蘅之沉默了。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掩着眼中的波澜。是啊,赵漪平……他也受伤了……枪伤,恐怕抓药解决不了问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