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长明风雪中》鹤穿东堂

2、离去

　　轮音花婆娑，伽蛮雪落尽。

　　当轮音岛的第一场花雨落下时，离男孩初到此地已过十年。当初还是很小一个的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少年，这几年跟着青末修习，他也懂得了很多。譬如他知道，他不会再长大了，由于命格的原因，而究竟是什么，青末绝口不提，焚岐根本不愿与他说话。
　　“夙秋。”青末远远地喊他。
　　“师父。”夙秋恭恭敬敬道。
　　“你过来，今日我们不练了，我有些东西要告诉你。”青末向他招手。
　　夙秋收起剑，走到青末身边。
　　“为师大限将至，恐不能再教你什么了，焚岐已经下了山，你也该自己去历练历练了，你已经有了仙身，不惧怕生老病死，况且我算到，你在千年内必有一场劫难，但你早已不在因果中，我只能算这么多，凭借你的命格给你带来的东西，去寻找最终的答案吧，你或许真的是他，这个命格如此契合你，生辰八字，原先命数，注定啊……注定啊……”青末说。
　　“我？不在因果中？就因为我本该在十年前就死去吗？那这个强加给我的命格，除了给我带来苦痛，还能给我带来什么呢？”夙秋眼中有一丝迷茫。“我……想再去看看爷爷。”
　　青末点点头：“你自己去吧，他就葬在伽蛮山。”
　　“嗯……”夙秋默默地点头。
　　“你看完你爷爷，就直接离开吧，不用再回来了。”青末说。
　　夙秋突然跪倒在地，长叩道：“弟子夙秋，谢过师父这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今远离，无以为报，还望师父接受这一拜。”
　　青末笑道：“不过是十年……而且，我还给你增加了许多看不透的命数，你不怨我？”
　　夙秋摇摇头：“刚开始，心中确实有怨，甚至想过逃离，但都没有做，渐渐地也明白了，这是躲不掉的，像师父刚见我时说的‘命运不会因为你的躲避就会改变，它会以另一种你更不愿面对的方式出现——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您……”
　　青末笑了笑：“你快走吧，下山后要切记，一切该来的，要去迎接，不该来的，莫要管，听天命，它会为你安排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的。”
　　夙秋点点头，转身朝伽蛮山而去，青末站在原地，白袍随风飘扬。
　　这孩子以后的路，无论如何算，他都算不出来了，而且有一个更为严重的是，夙秋原先的命格在这十年中居然与替换的命格逐渐合并在一起，一半支离破碎，一半朦朦胧胧，这种命数，真是糟糕透了。
　　夙秋到底会不会变成自己所期望的那样？青末想着。一千年后，天地会变样么？

　　夙秋拜别青末后，又回到了伽蛮山。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来看过爷爷，墓碑前长满了杂草，上面的字迹斑驳不清。
　　处理完杂草后，夙秋在墓碑前坐了下来，脑子里回放着曾经与爷爷生活在一起时的种种。
　　只是现在，人去岁月老，无论如何回想，都已是一抔黄土，阴阳两隔。
　　夙秋在墓碑前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过了一天两天，又或许只是一柱香的时间。
　　最终他还是选择将过往化作烟尘，独自去面对难以预测的未来。

　　离开伽蛮山后，他找到了十年前去过的那个村庄。
　　它还在那里，只是人更加少了，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屋顶升着炊烟。
　　“这地方可是许久没有人来了，旁人也难以找到这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夙秋抬头，只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蹒跚着走向自己。
　　“村长……？”夙秋道。他心里百感交集，在这里，他居然还能见到熟悉的人，即便村长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里的村长？”老人问，他尽力地用浑浊的眼球辨认着眼前的少年，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碎片。
　　“我记起来了!”老人突然道。“你就是……你就是十年前受邀请来村子里做客的那个孩子!是我不好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当初你这么久都还没来到，我就急了，出去找你，在山谷里遇到了一个人，身边是昏迷的你，还有你的爷爷……”说到这里，村长哽咽了一下。
　　“我问那个人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我了，他，说现在他要把你带回去，然后埋葬你的爷爷，我心中过意不去，就帮着他一起将你的爷爷埋葬……对不起，孩子，是我的邀请害了你们。”
　　夙秋叹了口气：“不，这不关您的事，说到底，也是我当年贪玩，不然就不会遇到狼妖，不过，伽蛮山是座灵山，狼妖就算一直被困在山谷里，也不可能饿成这样啊。”
　　“孩子，像它这种妖怪，是不会吸食灵气的，它们保留了最原始的兽性，即便这座山再多灵气，对于它们来说，只是一团浓了一些的空气罢了。”村长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夙秋问。
　　村长笑了笑，说：“我在伽蛮山多少年了？就这点事情，我都知道，但在这之前，我敢保证，伽蛮山并没有狼妖，只有一些山妖和灵兽来吸食灵气。”
　　夙秋皱起眉头。
　　“若是不急着走，就先在村子里住下吧。”村长说，眼神里涌出期待。
　　“那……”夙秋犹豫着，过了一会，他点点头，“那好吧，麻烦您了。”
　　“来，我先带你去村子里转转，等屋子打扫好了，你便先住着吧。”村长笑着，露出满口黄牙。
　　夙秋勾了勾唇角，凤目微眯。

　　“村长，村子的地点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地处偏僻，出山进山都不方便。”夙秋问。
　　村长推开一间屋子的木门，木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他咳嗽连连，好一会儿才道：“都是我祖先选的地方，当初他们看到这里远离尘世，就留了下来，并让后代一直守护这里，说实在的，我其实不太喜欢，真想出去看看啊……来，这间屋子虽然老旧，但挺坚固的，等一下我就把它打扫干净，以后你要是想回家了，也可以回这里住着……”
　　夙秋听着村长絮絮叨叨地说话，之前茫然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是啊……他还能回到这里，毕竟这里也有家的感觉。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烛台，还有一把木椅。除此之外便再无其它东西。
　　“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伽蛮山了，他很久都没再回来……”村长的思绪一下子跳回了很久以前。“他是我的孙子，想必他也不会再愿意回到这个地方，自从我儿子和儿媳妇意外去世后，他就一直对我这个爷爷有一种怨恨。”
　　“意外去世？”夙秋问，随即他又说，“不好意思，我……”
　　村长摆摆手：“没事，有一天，我儿子告诉我他想离开，我没同意，觉得他违背了祖上的意愿，而几天后，他带着妻子离开了，留下了尚在襁褓里的孩子，七年后，我实在不得已出山采购，得知了他们身死的消息，我的孙子问我，为什么不强留下他们，这样他也就不会失去父母，当时我什么也没说，他就有些生气了，又过了两年，他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说到这里，村长叹了口气。
　　夙秋不知道如何安慰别人，对于这件事，他能做的，也就只能沉默，但心里的疑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