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长明风雪中》鹤穿东堂

1、命格

　　“为……何？”少年喘着气，倒在血泊中。“就因我不似常人么？”
　　“你，算不得人，更算不得物，连我师父都算不出来的东西，若不是大凶之兆，那又为何物？”男人眼中映出寒芒，手中紧握长剑，剑尖直指少年。“你……不在任何人或物的因果中，今日不杀你，你会……你会害死无辜之人的。”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少年苦笑：“那么……我相信你，今日之后，我们……谁也不欠谁。”他的眼角滴落泪水，不在因果中吗？当年的那件事，果然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呢。
　　剑光闪过，鲜血喷涌，少年的胸部被利剑穿过，直直把他钉在地上。
　　男人眼中的冷漠瞬间消失，长久以来装出的面具刹那瓦解。
　　长剑跌落在地，他抱起血泊中那具冰冷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

　　南荒，伽蛮山。
　　一老一少行走在深山巨谷中，一前一后，一个脚步轻快，一个步履蹒跚。
　　“爷爷，走快一点呀！马上就到村子了，到了村子就能歇息了！村长爷爷人很好的！还邀请我再去一次呢！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松子鳜鱼、荷叶糖藕、薏仁糕……”男孩掰着手指回想着，老人在旁边微笑着看他。
　　“好……好，爷爷走快一点，很快就能到啦。”老人说着。
　　天边暮色起，斜阳映照，淡黄的光铺在少年和老人身上，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安详。前方，是最后的一个山谷，穿过它，便到达了男孩所说的村庄。
　　奈何穿过这山谷的路程长的不可思议，连男孩都觉得他是走错了路。老人在后面紧赶慢赶，气喘吁吁：“到……到了吗？”
　　“就快……了。”男孩也上气不接下气。

　　“哟，这里好久都不见活人了。”不远处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前方的乱石滩后出现。
　　男孩看到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瘦骨嶙峋，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那眼睛亮闪闪的，远远看去，竟然与狼有些相似。
　　男孩颤抖着问：“你……你是谁？”这个时候，除了他和爷爷，怎么还会有人进山？他不由得想起曾经奶奶和他讲过的狼妖。
　　“我？”男子大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可是在这山里饿久了，怪只怪你们闯进来。”
　　老人脸上惊惶之色尽显，连忙把孙子护在身后。
　　“可惜你俩加起来都不够我填饱肚子，不过能有东西吃，我也无所谓了。”男人故作无奈地摊开手，紧接着他的手指变成尖爪，脊背弯曲，脸型拉长，化作了一只狼。
　　男孩惊骇莫名——男人真的是狼妖。
　　“离我的孙子远一点，你这畜生！”老人嘶哑地叫着。
　　可是兽类只认得眼前的是猎物。
　　狼妖向一老一少扑过去，张开嘴巴，露出满嘴的尖牙，闪着寒光。
　　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哪里是狼妖的对手？很快，老人就倒在地上，不动了。而男孩不知从哪里找到一根木棍，躲在乱石滩后，狼妖正在到处寻找。
　　“还躲什么？如果你想留下你的尸骨好被别人发现并埋葬的话，就乖乖出来。”狼妖说。
　　男孩握紧了木棍，闭上了眼睛，心一横牙一咬，从乱石滩后冲出，一棍子敲在了狼妖的背上，狼妖怒吼一声，张开嘴就朝男孩扑去。
　　木棍脱手飞出，男孩被咬住了。
　　“大胆妖孽，竟敢在此伤人！”一个声音响起，在地上挣扎的男孩想，有人来救他和爷爷了吗？
　　“臭道士。”狼妖骂道，扔下男孩便跑了。
　　男孩的神志模糊，被狼妖抓咬的地方血肉模糊，已近死亡。
　　“真是个糟糕的命格。”道士蹲下身子，手里握着什么，“我给你换个命格，如何？”他的唇角微勾。
　　换命格？什么命格？可以活着吗？那不要救我了，救爷爷，求求你……
　　男孩竭力伸出手，指着不远处血泊里紧紧闭着眼的老人。
　　“你想先救你爷爷？他尸身已冷，而且命格不似你坎坷，他命数今日便尽了，而你，也是。”道士顿了顿，继续说，“不过，你还有机会，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见如此合适且相似的命数了，或许，你真的是……”后面的话男孩没有听见，因为道士已经把手中的东西放入自己体内，刹那间，他的脑海里涌现了许多记忆，那真的是他自己的吗？那感觉，真的是太熟悉了啊……

　　好温暖的感觉……多久没有过了？
　　男孩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片帷幔——这不是他的家，他的家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醒了？”一个蒙着面的少年推门进来，把手中的一个碗递给男孩。“喝了它，你会好受点，这是我师父亲自熬的汤药，可能会有些苦，但是不能拌着糖喝，若是你觉得苦了，可以在喝完之后吃个橘子解解苦。”说完便把手中的橘子放在木桌上，起身要走。
　　男孩立即拉住他的衣角，问：“这是哪里？”
　　少年回身，坐到床上：“我师父的屋子，在南海之南的轮音岛上，我师父把你从南荒伽蛮山带回来，顺便还给你换了个命格，你或许会喜欢，或许会不喜欢，但你不要问我，有什么事去问我师父，他全都知道。”
　　“那个……”男孩还欲说什么，少年却已经推门离开。
　　这下男孩不得不揉着发痛的脑袋，慢慢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他想起来了。
　　他和爷爷在伽蛮山上遇到了狼妖，狼妖把爷爷杀了，而自己被一个道士救了下来，还莫名其妙换了个什么命格。
　　可是他不想要命格啊……他只想要和爷爷快快乐乐地生活。自从父母亡故后，他就被送回了爷爷奶奶家，抚养至今，不久前奶奶也去世了，而现在，他又失去了爷爷。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我果然没选错人。”
　　——是那个道士的声音。
　　“嗯……”男孩闷闷地回应。
　　“我知道你在为我不救你爷爷而感到生气，但个中缘由我已经说过了，而且，若是他醒来见你死了，他会比你更悲恸欲绝，到时候，只能是谁都不好过，知道吗？”道士说。
　　男孩没有说话。
　　“你现在要知道，你肩负的已经不是你原先的命数，而是另外一种命数，一种……叵测难言的命数。”道士说。“所以，你要好好想想，而且命运不会因为你的躲避就会改变，它会以另一种你更不愿面对的方式出现——不管你愿不愿意。”
　　“什么命运？换命格，到底是什么意思？”男孩终于开口。
　　“你原本的命格，本是支离破碎、看不真切的，常人的命格根本不是这样，于是我为你替换了另一个命格，这个强大的命格足够支撑你的一切，但属于这个命格的命运，也会加在你的身上，你是容纳它最好的身体了，况且，你的心里不是也一直想着能拥有新的命运吗？接不接受，由你来定吧。”道士笑着，可眼神里全都是不容拒绝的冷淡。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青末。”道士补充道。“刚刚那是我的徒弟，焚岐，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男孩说。其实他哪是没有名字，只是他不想说罢了。
　　“这样也好，毕竟，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也不可能做回以前的你。”青末笑着。“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夙秋，如何？”
　　男孩点头不语。
　　青末摸了摸他的头，离开了。

　　从今天开始，他就叫夙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