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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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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荒山中,一座破旧的小木屋孤独地矗立着,那是雅安族老族长哈斯纳的家。此时,霍金森正在这里,靠着温暖的壁炉,喝着美味的苹果酒。老族长就坐在他身边,低着头,咕嘟咕嘟地吸着水烟袋。
“不行,我不能帮你这个忙。”一袋烟抽完,哈斯纳敲着烟锅,坚决地说。
“你必须帮助我,听到了吗?是必须!”霍金森放下酒杯,盯着他的眼睛说,眼神锐利,斩钉截铁。
“霍金森,你怎么这样不讲理!”老族长很是无奈。
“今天我就是不讲理了!”霍金森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小小的锡块,“你还记得这个吧?当年我救了你的命时你送给我的,你说凭这三个锡块我就可以向你要求三件事,无论什么,只要你能力所及,就一定会答应我。这话你也没忘吧。”
“我当然没忘,雅安族的人从来不会言而无信,何况我还是族长,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今天是我第一次求你,你就这样推托,能算是言而有信吗?”霍金森咄咄逼人地说。
“可是,可是偷窥别族的秘密是会下地狱的!”哈斯纳无奈地叹息。
“见死不救才会下地狱!”霍金森步步紧逼,“若是你这次不帮我,我立刻就去到处宣扬,雅安族的老族长是如何的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你也知道,我说的话,很多人都会相信哦。那样的话,不但是你,就连整个雅安族也没有信誉可言了,你可就是雅安族的千古罪人了。怎么样,好好想想那严重的后果吧!”
“霍金森,你是个无赖!”哈斯纳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跟我来吧。”
“无赖就无赖。”霍金森回了一句,得意地叼着烟斗,跟在他身后走进一间密室。
密室里空荡荡的,只放着一个壁橱和一个盆架。哈斯纳掏出钥匙打开壁橱的门,拿出一个黑黝黝的铜盆。他把盆放在盆架上,提起墙角的一只铁皮桶,将桶里的清水倒在盆里。这一连串简单的动作,他却做得很轻、很慢、很虔诚,甚至有种神圣的意味,霍金森表情肃穆,一声不响地站地他身后。
哈斯纳闭上眼睛,一双苍老的手开始慢慢地摩挲盆沿,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哼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
又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回头对霍金森说:“你来看吧!”
霍金森连忙快步来到铜盆前,探头往盆里看。平滑如镜的水面上,清晰地映出一位美丽绝伦的女子,她正坐在一眼泉水边,细细地梳理着瀑布般的金发,她的肌肤洁白如雪,嘴唇像珊瑚般红润,一双淡绿色的眼睛里迷蒙着如烟如雾的忧伤。“真漂亮啊!这就是菲丽娅吗?”霍金森目不转睛地看着,惊艳的赞叹。
“不要这么色迷迷的!”老族长不屑的说,“你们这些无聊的男人啊!如果不是因为迷恋美色,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
霍金森也不回头,反唇相讥,“哈斯纳族长,你不要倚老卖老地说话,你要是在我这个年纪,恐怕比我还要色迷迷呢!”
哈斯纳哼了一声,没有反驳,闷着头猛抽水烟,苍老的眼里却掠过一丝幸福的笑意,似乎想起了年少时的甜蜜往事。
“哈斯纳,告诉我菲丽娅现在是不是在威丁庄园里?”好半天,霍金森才想起了自己的工作,眼睛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水盆。
“她早就死了!”哈斯纳叹息道。
“死了?”霍金森愣了一下,“那她的孩子呢?是儿子还是女儿?正在威丁庄园里为母亲报仇吧?”
“孩子也早就死了。”哈斯纳又一次否定了他。“我从迷梦森林里得到的信息上说得明明白白。那个里弗斯当时的确没有杀死她,她虽然受了重伤,可还是活了下来。她生了一个女孩,和她一样的美丽。”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是在孩子出生以后,精灵族对她们母子俩处以了火刑。”
“火刑!”霍金森惊叫道。
“这有什么可吃惊的。和人类相爱本就是精灵族的大忌,何况她还是公主的身份,更何况还有了私生子,三罪并罚,火刑已是最轻的惩罚了。烧死了,两个美丽的女人都烧死了,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了。”老族长感慨着颤巍巍地站起身。
霍金森的头脑一片混乱,怎么会是这样?菲丽娅和孩子都死了,那么是谁在向里弗斯报复?又是谁杀死了帕里?是谁?是谁……霍金森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慌。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哈斯纳,颤抖着说,“会不会……”
“会不会是她的族人或家人?”老人睿智地说出他没说完的话,然后轻轻摇头,“精灵们没有为族人报仇的习惯,死亡对他们来说,是一切的解脱。至于家人嘛,精灵们结合后,一生只能生一个孩子,而且在孩子成年后,父母就会死去。所以说,她也没有家人。”
“如果一切的可能性都被推翻,难道说这只是一场噩梦吗?”霍金森嘶喊道:“不可能有如此真实的噩梦,那些神秘的花儿,那些封锁着门的绿色黏丝,和里弗斯的痛不欲生和迅速衰老,我都是亲眼看见的,难道我也陷入了这场梦魇,醒不过来吗?”
哈斯纳叹了口气,向他伸出手,“再还给我一个锡块,就算你第二次求我,我再帮你仔细查查,或许能找到答案。
霍金森无可奈何地又拿出一个锡块交给他,老人的手又放在了盆沿上,闭起眼睛念动咒语,双手顺着盆沿缓缓向外扩展,铜盆奇迹般地变大了,水中的影像也放大了,菲丽娅的身影越发迷人,栩栩如生。
哈斯纳盯着水面看了许久,突然惊呼道:“你快来看她的翅膀!”
霍金森一个箭步奔过来,看着水中女子那淡绿色的美丽翅膀。“看出来了吗?”老族长急迫地追问。
“我只看出她……她的翅膀很漂亮。”霍金森红着脸讷讷地说,他实在看不出她的翅膀有何异样。
“色鬼。”哈斯纳嘟囔道,继续扩大水面,“现在足够大了,你仔细看,在她的翅膀底下,还有一双很小很小的翅膀,看到了吗?”
“看到了!”霍金森大喊。果真,菲丽娅居然长着两双翅膀,只是另一双太小了,很容易就会被忽略。“这是怎么回事,那一双小翅膀有什么问题吗?”
“这证明菲丽娅有一个孪生姐妹。”
“孪生姐妹?你刚才不是说……”
“你闭上嘴听我说!”老人怒视着这个多嘴的家伙,“虽然精灵的一生中只能有一个孩子,但是就像人类会生双胞胎一样,精灵也有这种情况,他们也会生出孪生子,虽然只有微乎其微的比例。”
“但是精灵族严禁孪生子的产生,他们认为双胞胎必定是魔鬼的化身。所以当有孪生子在母亲腹中诞生时,他们就会使用法术,把其中一个孩子的灵魂封印在翅膀里,使他没有实质的□□,这样就只有一个孩子出生,一个长着两双翅膀的孩子。”
哈斯纳抽了口烟,接着说:“大多数被封印在翅膀里的孩子将永无出头之日,不过如果有意外发生,他的兄弟,或者是姐妹死去了,封印就会解除,他就会获得真实的身体,而且还将继承死者所有的灵力,但是,他必须替死者完成生前未了的心愿。”
“也就是说,在菲丽娅被烧死的时候,她的孪生姐妹就复活了。菲丽娅一定刻骨地恨着里弗斯,于是,她的姐妹就来到威丁庄园,替她报仇。”霍金森盯着铜盆,讷讷地说。
哈斯纳点头肯定,“她应该就在威丁庄园,而且我有感觉,这不是突然的报复,而是一个长期而周密的计划。”
“是她!”哈斯纳的提醒让霍金森恍然大悟。一定是她,忠心耿耿的艾玛管事,就是那复活的孪生子。所以,当所有的佣人都逃离威丁庄园的时候,只有她留了下来;所以,当他想向里弗斯说出真相的时候,她断然阻止了他,她说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你有办法解决吗?那冷漠傲然的口吻就像是君临天下的主宰,鄙视地看着在她掌心里苦苦挣扎的玩物。是的,她的确是主宰,是威丁庄园的主宰,是那可怜的父女俩生命的主宰。说不定她现在已经……
霍金森打了个冷战,一把抓住哈斯纳,拉着他跑出木屋,直奔马车。“哎,你干什么?”哈斯纳用力挣脱他的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就像看一个疯子。
“求求你跟我一起去,哈斯纳,这是我求你的第三件事,以后我绝不会再来烦你了。但现在你必须跟我去,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她,你也说过,她现在有着双倍的灵力。”霍金森苦苦地哀求着。
“可是我的力量也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啊!”哈斯纳沉吟片刻,转身上了马车,“谁让我欠你的情呢,生死由命吧!”
“哈斯纳,你真够朋友!”霍金森欢呼着跳上马车。“你驾车小心些,如果翻到了山涧里,就不用那个精灵来结果我们的性命了!”哈斯纳靠在车座上,皱眉咛嘱道。
“爸爸,爸爸……”
是谁的声音?是谁?里弗斯从昏睡中醒来,惊讶地发现女儿房门上的黏丝全部消失了,瑞蓓卡的声音正急切地呼唤着他。他从椅子里跳起来,一头撞开门,冲了进去。
“瑞蓓卡,我的宝贝,你怎么样了?”他扑倒在女儿床前,一把抱起她拥在怀里。
“爸爸,您为什么这么紧张?”瑞蓓卡笑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被封锁的几天里,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但没有丝毫的憔悴,反而更美了,甚至美得不像她了。她看着父亲,笑容冶艳而媚惑,她轻轻地问道:“里弗斯,我美吗?”
“瑞蓓卡,你……”里弗斯惊愕地起身,但女儿的手臂却固执得不肯松开。“我美吗?”她继续问,似乎一定要得到答案,那对翠色欲滴的耳环在她脸颊旁轻轻晃动,更增了几分妩媚。
“瑞蓓卡……”里弗斯在女儿的臂弯里挣扎,努力抑制着澎湃的心潮,“你生病了,爸爸去给你请医生,快点放手!”
“我不要医生,我只要你回答我,我美吗?”瑞蓓卡的笑靥更深、也更迷人了。或许是耳环的映衬,她原本湛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浅绿色。
“你美、你真美!”里弗斯喘息着回答。仿佛又回到了迷梦森林,初见菲丽娅时,她也是这样固执地问,他也是这样沉醉不能自拨。
“那你为什么不吻我?”她微微张开艳红的唇,“里弗斯,你为什么不吻我?不敢吗?”
“我敢,我当然敢!我要吻你……”里弗斯俯下身,去吻女儿的唇,他完全迷乱了,分不清怀里的人是疼爱的女儿还是挚爱的情人,地狱的大门已经洞开,他正在陷下去,陷下去,直到万劫不复的最深处。
这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头顶,那样彻骨的寒冷,像严冬时的冰晶,让混乱中的里弗斯骤然清醒,他抬起头,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妻子的画像,她眼里盈满着泪水,正在一滴滴落下来。
“不!”他猛然挣开了瑞蓓卡的缠绕,“天啊,我在做什么?”他踉跄起身,诅咒着自己,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跌跌撞撞逃出了女儿的房间,跑进自己的书房,重重地锁上门。然后虚脱地倒在沙发里。掩面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个世纪?他听到了七弦琴拨弹出的哀伤的旋律,轻柔而哀怨,一声一声,似乎拨在他的心弦上,一点点痛,一点点酸,一点点柔软的伤感。
这是菲丽娅在弹琴,只有她能弹出这样的乐章,里弗斯告诉自己。可是他不敢开门,他怕再看到瑞蓓卡,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心爱的女儿。
七弦琴的音符没有停歇,每一声都是莫大的诱惑,让里弗斯痛不欲生的诱惑。
书房的门开了,一个人慢慢地走进来,在他的面前站住,微笑着拨弄怀里的琴。“菲丽娅!”里弗斯失声叫道。
“是菲丽娅吗?是我太像姐姐了,还是你心里只有姐姐?”她轻笑着,笑容里却只有冰冷。“你再好好看看我是谁?伯爵大人!”
“伯爵大人?”这熟悉的称呼让里弗斯迷惑,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呆呆地发愣。“怎么了,我这样称呼了您十二年,您转眼就忘记了吗?”女子讥诮地冷笑,把手中的琴重重摔在地上,七弦琴悲鸣着四分五裂,再也不可能拨出动人的旋律。
“你是,艾玛!”伯爵怔忡着叫出她的名字。
“哈哈哈!你终于是想起来了!我还以为你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呢!”她拣起一根琴弦绕在手指上,猛地一勒就是一道血痕。“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有关精灵孪生子的故事吗?”
“精灵孪生子?”里弗斯模糊地想起,曾经听菲丽娅说起过,因为精灵族严禁两个孩子同时降生,所以当出现孪生子时,其中一个就要被封印起来。“你就是……”
“是的,我就是那个被封印起来的可怜孩子。说起来我真的要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姐姐就不会死,我也就永无出头之日……”
“菲丽娅真的死了吗?”里弗斯的声音颤抖起来。多年前自己亲手把刀锋刺进她的心脏,以为那一刀就可以绝情了,可是今天再听到她的死讯,却还是心痛!
“是的,她死了,早就死了,十二年前,在我的灵魂从翅膀里挣脱出来,拥有实质的身体的时候她就死了。我生,便得换她死,就这么简单,你心痛了吗?那当初为什么背叛她?”艾玛尖锐冷漠的声音咄咄逼人,一字一句地刺进他心里,痛彻骨髓却无话可说。
“我继承了姐姐的生命和灵力,也必须帮她完成未了的心愿,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吗?”艾玛轻笑着,“就算你知道也不敢说吧,或者是不想说,那我来说,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死!”
里弗斯的身体像中箭般晃了几晃,“这是应该的!她有权力让我死!”
“为了替她完成心愿,我来到了这里。她说要慢慢地折磨你,于是我每晚都送一个噩梦给你,好说要你痛不欲生,于是我利用瑞蓓卡的身体来诱惑你。”她的冷笑渐渐变得苦涩,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举到里弗斯眼前,“你看,这一团晶莹的光芒就是瑞蓓卡的灵魂,多干净、多纯洁啊,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可是,如果不在午夜十二点之前把她的灵魂放回身体里,她就会死去的!”
里弗斯看着瓶里那一团闪烁明亮的光芒,目眦尽裂,扑过来要抢,她却又把瓶子放回了怀里。“放了她,求求你放了她,杀了我吧,随便你要怎样对我都可以,瑞蓓卡是无辜的。”里弗斯哀求着,“你是看着她长大的,你怎么忍心!”
“是啊,我怎么忍心?”她喃喃地重复着他的话。突然猛地捧起他的脸,眼里的寒冰被狂热的光芒溶化,“你知不知道,无论对你还是对她,我都不忍心!十二年了,每一天我都在痛苦和矛盾中煎熬着,我甚至恨不得能重新回到姐姐的翅膀里,被重新封印起来,那样我就可以幸福的安睡,没有痛苦和烦恼。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
“艾玛!”里弗斯惊叫着。
“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我根本就不配爱你是不是?是的,我哪一点也比不上姐姐,她活着时,我只是附属在她身上的小小翅膀,她拥有全族的崇拜,拥有紫昙花园,还拥有你的爱情,而我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现在她死了,彻底自由了,我虽然得到了身体,却沦为了为她复仇的傀儡。我毫不犹豫地杀掉了那个出卖她的巫师,可是我杀不了你,我不忍心啊!”艾玛抱紧自己的双肩,大哭起来。
“艾玛!”里弗斯向她伸出手,她却躲开了,“别碰我!我习惯了这样的姿势,在姐姐的翅膀里,我就是这样蜷缩着,度过了那么多年,没有人会来抱我,我只能抱着自己!”
里弗斯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房间里只有艾玛绝望的抽泣声。许久,她站起身,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如水的银刀,“这是你杀死姐姐的刀,她让我用这把刀插入你的心脏,这是她最后的心愿。你准备好了吗?”
握着刀的人苍白的颤抖着,而等死的里弗斯却从未有过的平静安祥,他微微张开双臂,仿佛在等待一个甜蜜的拥抱,“准备好了,你来吧,我只请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照顾好瑞蓓卡,也照顾好你自己!”
艾玛慢慢地走过去,走进他的怀里,“姐姐说,你欠她四件东西,一个拥抱,一个吻,一颗破碎的心和一句对不起。”
他收拢双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唇吻上了她的唇,他轻轻地说:“菲丽娅,对不起!”然后,胸口一阵冰冷的刺痛,天地刹那间黑暗。
她依然靠在他的怀里,托住他渐渐瘫软的身体,她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里弗斯,我骗了你,姐姐只要你的心,是我想要你的拥抱,你的吻和你的对不起。我不能照顾你的瑞蓓卡,还是你自己照顾她吧!”
她转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泪水无声地滑落,“姐姐,你的最后一个心愿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