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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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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地下射,透过绿得怡然的叶,形成一个个光斑,映在地上。花儿像承受不住
阳光的重量,微弓了身,但脸依然倔强地朝向光热的源头。草是热闹的,像是欣赏了什么有趣的
戏剧般,一片一片地笑倒。麦田里此时格外空旷,空气仿佛凝滞,我承受不了那份紧张,躲在了
树下纳凉。云看起来很像去年的那片,于是,我冲它热情地打个招呼,“嗨,伙计”,它摆了个
鬼脸,飘到了林子上空躲开了我的目光。稻草人还没有回来,成群结队的雀鸟们也还没有回来,
风应该还在某地流浪吧。
这麦田里,只有孤独的我,品着阳光,品着寂寞。前几天,遇见了一位曾经的乡亲,
面有喜色地走过,我想拉住他聊下天,可他冲我摆摆手,龇牙笑了一下,又急冲冲地走了,走得
那样快,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听说,十亩地外的表妹嫁人了,可没给我送来喜帖,于是,
我只好装作不知道。可是,终是,那个曾经和我一起捡过麦粒的女孩嫁人了。真是——感觉有些
寂寞了。
幸好 ,去年那个看似怕人的冬季,我储存了足够的食粮,一直蜷缩在窖中的我方才安
全度过那漫漫黑夜。余粮甚至让我在青黄不接的此时也能悠然地躺在叶上,数着身旁那株落花的
花瓣。一直以来,我都是知道我的麦田是极偏远的,但也只有在过于清寂的现在才能深刻体会,
我的麦田——它真的是过于偏远了些。麦田的主人久久久久才来一趟,他来时,我总是很兴奋,
将门面打理一遍,备下最好的食物。虽然他是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的,可是,他——已是我唯一
固定到访的客人了。
我在麦田里闲晃,手里捧着一束花,金黄色,细碎的花瓣,纤长的花梗。我采了很多
这种花,摆放在我的窖内,我想:着类似阳光的花总能驱散些许黑暗和阴冷吧。通常,这个看似
美丽的时段,其实比躲在窖内的日子更难熬些,但我总能找到一些新的乐趣,比如:数叶,数花
瓣。我已连续数了很多年了,田梗头那棵树,每年这时长出多少叶,多少朵花,我总是会很认
真地数一遍,去年十万多片叶,一万多朵花,今年少了些,只有五万三千多片叶,二千多朵花。
是今年的春迟了些吗,还是暴雨过多的到临,又或者它已老了?我很疑惑,却得不到解答。麦田
里的昆虫比以前少了些,我熟悉的金龟子,螳螂兄弟没能度过这个冬季,我只听到它们死去的消
息,至于后来,就再不知乐。
听说,新近出现了一些蛇,几十亩地有好多个兄弟都葬身蛇腹,我听了,有些胆颤,但
也无可奈何。日子就这样过吧,死,是早已确定了的事,至于,何时,何地,何种死法实在不是
我可挑剔的。只得随它去吧,该来的总是跑不掉的。只是,死后,大概也不会有谁难过,惦记,
反而,应该会有拍手额庆的欢呼吧,想到此,不由得有些心酸。出生是无法选择的,上天既已让
我有了这让人厌恶的躯壳,我也只得,拖着它艰难活着,一日复一日,等待——上帝终于让我离
去的那天吧。其实,也不该如此伤感的,毕竟,我还能悠闲地晒着阳光,等待稻草人和风的归
来,已太过幸运了,不是吗?
前日,麦田的主人来了一趟,带着常有的憨傻的笑,背着手,在麦田里走来走去。我
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拂开比身高的野草,小心翼翼却又极度兴奋,我絮叨着麦田里的一些平常
事,虽然没有回答。他后来蹲在田埂上,左手抓了一把土,搓着。我靠着树根,疑惑地看着他眼
神飘渺地望向麦田。那时,云缓缓移动着,天蓝得透明,偶尔有一只鸟从很远的高空划过,像一
颗黑色的流星,刹时又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