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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微姑娘 柳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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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若多情死得早
三弟子--柳毅天
三弟子甚至还没出门,特派使倒是不等他来,直接自己从前厅奔来了。
义统帮的使者,三弟子可不关心,更没打算起身迎接。故而等使者近至身前,等她开口要求单独谈,三弟子才听出了什么,才发现竟是她,一下痛苦地又坐回了长椅上。
或许那些道士还奇怪,但还是听话地单独留下九微特使四散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了三弟子和这个让人难以面对的女人。
‘你为什么要来?你怎么能再来见我?’三弟子简直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出现了,作为义统帮的特使。
‘多么狠毒的女人,为了顺利转到正面工作,可以欺骗情感,牺牲人命来换取资料的完美;设下一个又一个毒计、不惜假造也要寻来发动灭魔之战的理由,而这些阴损的功劳让她现在稳稳地坐上了特派使的位子。’三弟子忘不了,是她一手设计了天遥门的毁灭,他甚至无法抬起头看一眼近前的这个人,尽管她柔美如画。
在那一切知晓之前他曾日日想着念着她,希望见到她,但绝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做不到。
他应该咒骂,应该痛吼嘶喊,甚至踢打,却什么也没有;她可以解释,可以哭求原谅,甚至说些假话,但一切不见丝毫迹象。
门窗是半敞的,通过它们可以看到两人所处的西横屋四周寥落,大部分被后山阻围,仅朝南的门面对着一片几净的空地。
此时,屋外远近没有半个人,只有地上几片翻飞的叶子,不断地引起着人们对秋季提前的怀疑,再有就只剩门中沉脸闷坐的柳毅天和侧头倚窗的天九微了。。。
他不说话,她也无言,甚至不曾有过相互的注视。没完没了的静默,漫长的从上午到正午,漫长的从正午到下午,什么都没有。
天渐渐暗了,这时,她开口了:“我们去后山的树林谈吧,我留这屋再晚下去实在会让人起疑。”她平静的提议道,甚至可说是冷淡的语气。
三弟子忽的撑拐起身,艰难地移向后山,九微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后面,如同是为了监视才存在般。
残日冷照,后山随便的一处角落里,两人停歇了脚步,继续。
虽然女子偶尔会久久注视三弟子揣测他的想法,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换下姿势,转头扫视一下,两人的目光竟至始至终没有相遇过。
天地浑然于漆黑的夜幕中,天上无星也无月。没有了动作,黑影幢幢的山影间凭空多了两个死物般的树阴。。。
午夜,三弟子开始回撤,女子突然上前两步,如同要崩溃般,语气有些激动失控:“交出无望天罗的解药。”同时一柄利剑架在了三弟子的脖子上。
‘她在说什么?’既不是挽留,更不是道歉,在即将相互错过的最后时刻,她却喊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三弟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三弟子苦涩地反问。她凭什么要三弟子帮忙?难道就凭那把剑?可三弟子还是不禁回应了她,如果能帮上她,他会。。。
“无望天罗的解药,你一定知道。”九微的声音几乎是恳求,这凝视着三弟子的一双杏眸,波光涟漪,却死死的没流出半滴来。
收起剑,她平静感伤的说:“那日你五师弟下了无望天罗毒,去的人回来后陆陆续续都毒发了,死了好几百人,虽然功力高的只要用内力逼毒,总有一天会全清掉,可快人他,他现在时不时就会昏迷倒地,没解药或许一辈子都要这样时昏时醒下去。”
“什么?你们不是完胜吗?你们死了几百人,我怎么完全没听说过!”三弟子大骇反问道,心中有些惶恐‘可恶,解毒我根本就帮不上任何忙!’谢络研毒那套他可是一点也不懂,又不曾给过他任何解药,‘冷静,小五常说的一句话好像就和解毒有关,是什么来着?’
九微淡淡一笑,却似乎是苦的:“那是对外称的,反正灭魔之战已经完结,没必要自损严威。就是义统帮内部,没亲去现场的也未必知道后来那些事,人人都只道兵不血刃,光至魔泯,你身处山间世外又如何得知。”言语间隐约显出自嘲,问向三弟子“解药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声音甜美诱惑,但她此时的神情更像是将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解药吗?我。。。那句话,那句话!’三弟子只能沉默。
‘我想起来了。只不过,义统帮,哼,到头来自断生路。小五,干得好。’想到这三弟子痛快极了,答的却很平静:“研毒我确实没选学,但以前老听小五念叨这句{毒草百丈必有解},竟也记下了。本来要解小五的毒只要回幽来山把我们常吃的山草一种一种拿来试,还有些办法,可如今。。。”
三弟子大笑起来,“自作孽,不可活。谁叫你们放火烧光了山上那些毒花毒草,如今谁也没办法救你们。”忍了一天,最终还是爆发了,很难想像无情的嘲讽从老实的三弟子口中如此直接地说了出来。
“果然。。。焚山,那种愚蠢的决定。。。”没有太多波澜,她像是早猜到似的,喃喃地重复着垂下眼,独自沉思起来,“当时我就应该去的,要是我在现场,一定会想到冒然烧山潜存风险,若是好好劝天觉,说不定就能改变天觉的决定,那快人就不会。。。”
当时她即将调离搜查队,本可以不回避前线,像快人那样编入临时战列,和普通士兵一起入山作战。但她担心面对柳毅天会尴尬,也不想亲眼看到他最后的惨象,终于没去,没去。。。
想到这些,九微陷入了无尽的悔恨,那些尴尬比起救快人根本不算什么,哀伤中的她,已注意不到三弟子的讥讽了。
此时的三弟子却为她言语中冷淡的一个词而兴奋不已:‘她刚刚直呼了天觉的名字!不管天觉叫父亲吗?那麽,或许。。。’看着她难过自责,三弟子也有些不忍,毕竟快人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算是自己认识的人:“别自责了,找到小五我向他要解药,又没生命危险,只是时间问题。”
说出口了三弟子才觉得不妥,但他又没说救义统帮所有中毒的人,只是救那孩子一人而已,而且,‘是该去找找小五了,这么久也不见踪影。’
“。。。”九微不语。
“嗯?”三弟子血一冷,‘她沉默,该不会。。。’其实他知道九微一定有谢络的消息,一开始就想问的,但又隐隐不敢,谢络这么久都不找过来他又怎会就那麽放心,故意不去想罢了。“你,你。。。谢络,他死了?”说完闭上眼,等待,他需要回答。
“嗯。”九微没再说什么,随手从身上掏出一本小册,放在三弟子手里,示意他看。
搁在手里的,三弟子只觉无力翻开,尽管那不过是本册子,载着无数的人命而已,论沉是怎么也比不上玄铁重剑的。
那本敌情简况是九微在搜查组时,专为灭魔之战整理的,配给各分队长后,原册她仍拿在手上,随战况及时添注,离队时也没上交。
起头十页都是分析隐居九华,璀鰰的两位魔教残老,那日庆除魔终宴,庆的就是灭门了这两分支,所以往下九华璀鰰两门每页都盖了“伏诛”的赤色方章,三弟子跳去这些直到翻至最后,才看到“魔教主巢天遥门”的题标。
急急跳过三页师门资料,看到的第一个便是师父的尊字,体貌资料简略,其余空缺,只是也清楚地盖着伏诛的红章。
再下【林子方,红章“伏诛”,魔教妖老林光遗族,戚魔头义子,三十一岁,身长七尺七,面额长疤,善剑,奇勇,破法。。。
程式,红章“伏诛”,魔教火堂堂主程肖汨遗族,戚魔头义子,二十九岁,身长八尺,善双剑,性凶,破法。。。
柳毅天,二十五岁,貌英,身长七尺,善剑箫,遍修诸艺,质实无害,红章“伏诛”复又划横勾去
秦霜建,也是红章“伏诛”又勾去,二十四岁,身长六尺八,诡诈无信,善遁隐器,破法。。。
谢络,红章伏诛,身长六尺五,十七岁,武弱无害。
宋倾倾,在逃,十六岁,身长六尺五,貌贤而英,善欺,胆懦能降,破法。。。战后去向推估。。。】
义统帮杀人不会逾年,记下的年龄就是寿数。静静地听他一句一句念出来,九微心中第一次想到这些人也很年轻,比快人没大多少。
三弟子哀笑两声:“哈哈,好个质实无害,你竟然说我质实无害,无害。。。根本不知小五沿袭的是赏花研毒,评个武弱无害,原来你也会有疏漏,哈哈哈。”悲歇,复而大笑不止。
九微自嘲道:“我确实失策。只因查出你所学尽属风雅,便消除警惕,以为所谓天遥诸技不过是些常人难以通学的无害雅艺,唯白石老人竟全数精通,才会盛名于世。没想到,你学了琴棋书画,吟诗鉴物,品酒铸剑,考迹歌舞这么多,看似已是全部,却仍有两项你唯独不屑选习。。。本来这最后一项我到刚刚也没能知晓,原来,对应研毒的竟是赏花,而你五师弟选了你所遗弃的这最后两技,可怕的毒杀之技。”
为了寻解药,她曾找遍资料书籍,才查得这毒叫做无望天罗,但这种毒草按书中记述应该已经灭绝很久了。。。
“没错,小五他也只学了这两技。这么多年我也没想过他能大规模役毒杀生,平日见他也只是赏花,没想到用时却真成百毒。哈,哈,原来甲说的是真的,那时你确实在借我偷查天遥诸技。。。”是我太笨还是你太毒?
“他们埋在了焦土坡,你可以去祭拜,不要管墓旁其他东西。”轻抚着三弟子的背,九微淡淡道。
‘焦土坡,义统帮总部所在城市的郊外荒山。将来报完仇也好第一时间去祭奠。’三弟子憧憬着,有了些精神。尽管,去焦土坡更会见到万人唾辱的罪人像。。。
松开一度攥紧的拳头,三弟子抿抿嘴,道:“九微,你爱你父亲吗?”
“我?爱他?我恨他。”九微答的分明,不似说谎。
三弟子大喜过望,愤慨已久的事也紧接着问了出来:“他真的是你父亲吗?他竟然叫你去做这种工作。。。”任何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上天,九微不是天觉亲生女儿吧,她与天觉没有关系,那麽我将忘记一切,只愿和她做山中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三弟子竭尽全力地祈求着。
然而九微肯定的答:“他是。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怎么会?”三弟子震惊无比。
“天觉有二十六个子女,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不嫌少,而我在他十六个女儿中的排行第九,不上不下,无法像小十六那般娇贵宠溺,记得不清很正常。”九微理所当然地解释道。
“那你离开义统帮吧,和我走,既然你也同样恨,还留在那污浊之地做什么?”现在一切都明朗了,那个义统帮她无所留念,也并不喜欢,要是这样,他要带她离开。
对他的建议,九微并不动心,直截了当:“不行,我要留下。”意料之外的无情回绝,难道三弟子这么恳请她,她反而仍要留在那,继续屠戮?
“为什么?我们可以带快人一起走。”
“不,我的确恨天觉。但我的母亲爱他。”九微不再心平气和,似乎触及了心底的真情。
‘九微。。。’她的的话三弟子听着却是那麽的决绝,“那你爱你母亲吗?天觉爱你母亲吗?”三弟子低声问。
“天觉当她是普通夫人中的一个罢了,起码还不曾完全丢弃。但她是我的母亲,我当然爱她,如果因我而让她被天觉离弃,我怎么能?所以我不能走,我不可以叛离义统。”
上天又一次地让三弟子品味了狂喜过后的漫漫失落,三弟子停顿了,烦闷不已,‘九微的母亲呀,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岳母呀。世上竟有人爱天觉!’
三弟子他希冀着能说服她,明明已经就在这里,却还要回去,回到那屠戮者的巢穴,日日担惊,做违心恶事。“或许,我们应该带你母亲一起走,天觉不爱她,终有一天她还是会面临的,长痛不如短痛。”
即使知道这是一个残忍的建议,只要能唤醒九微怎样的话也说得出。更何况在三弟子看来,天觉不爱九微母亲,那留她在天觉身边也不可能幸福的,更会影响到九微的幸福。
“离开天觉,她会生不如死。如果总会面对,让我尽可能延后这一天的到来吧。”九微上前一步,末句是那么的坚决而坦然,她不会后悔。
尽管她清楚,今年她已经二十四了,那么母亲便已经四十,即使像现在这样几乎是委身侍女照顾天觉得以继续留在他身边,四十的女人风韵犹存也很难再留用更久了。既然如此,那就再忍忍吧,真希望现在的日子可以再久一些。
“回去吧,天晚了。”九微淡然道,消失了。
三弟子艰难地回到空荡荡的西横屋,房门离时被九微特意闭好了,灭的烛也懒得再点,屋内漆黑惨惨,本是蝉鸣夏夜却显得有些冷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