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缘》肖和

9、异世界

　　顾楠是在阳光中睁开眼睛的。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被眼光刺得不由抬起手臂挡在了眼前。窗外天光大亮，天空呈现出湛蓝的颜色，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清脆的鸟鸣声，远远的自窗外传来。
　　顾楠愣了愣，刚睡醒的脑子慢慢缓过来。
　　雨停了。
　　放晴了。
　　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冲到窗边打开窗户。清晨凉爽的气息扑面而至，仔细感受，还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顾楠深深吸了一口，伸了一个懒腰。太好了，终于出太阳了。每天都是恼人的雨，阴沉沉的天空，真是连心情都愉快不起来。
　　半个多月了，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久违的太阳出来，顾楠的心情也不由开心起来。她洗漱完毕下楼，语气轻快的和外婆打招呼。外婆也是一脸笑意，显然也因为太阳出来而高兴呢。
　　吃早饭的时候，顾楠朝着楼上探头，“苏幕遮呢？”他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小苏最近很忙，天天早出晚归。昨晚半夜才回来，这会儿应该正睡觉呢。你别去打扰他。”外婆说道。
　　“我哪里会去，就是随口问问嘛。”顾楠嘟囔了一声，转头准备把碗收进洗碗槽，却差点撞进一个高大的胸膛里——前一分钟的话题男主正穿着端正的站在她身后，见她往自己怀里撞，还顺手拉了一把她的手臂，免得她跌倒。
　　“似乎每次早上见你，总是在扶你。”身形修长的男人低垂着头，嘴边浮现出一丝调笑的意味，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用只有顾楠能听到的音量说着。
　　顾楠一窘，干咳一声站直身体，“早上好。”她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从容，但是耳朵热热的，不用看也能想象肯定红得像虾。“我要上班去了，外婆再见。”她和外婆打了招呼，闷着头往外走，看匆匆的脚步，似乎想要赶紧离开。
　　见顾楠出了门，外婆回头招呼苏幕遮：“小苏啊，你这么早就起了？怎么不多睡会，昨晚不是很晚才回来吗？”
　　“我习惯了，没关系的。”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苏幕遮笑笑，坐下来慢条斯理的吃早餐。外婆一边做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看着苏幕遮不紧不慢的样子，冷不丁出声问道：“小苏啊，你有女朋友了吗？”
　　苏幕遮正在吃饭的手一停，“还没。”他抬起头笑着回答。
　　“你模样好，性格好，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这……缘分的事情强求不来。”
　　外婆话锋一转，“说起来啊，我家楠丫头也没有男朋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凡是都讲究缘分。缘分是很重要，但是事在人为嘛。小苏啊，你和楠丫头也相处了一段日子了，你觉得我家楠楠怎么样？”
　　“她……”苏幕遮想起红着脸往外冲的顾楠，不由浮现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是个好姑娘。”比他想象中的样子更有趣一些。
　　“那……”外婆往前凑了凑，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看着苏幕遮。
　　“我、我吃饱了。外婆，我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了。”苏幕遮站起来，收碗筷，抹桌子，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等外婆再说些什么，他便先一步礼貌的打完招呼出门去了。
　　来到门外，苏幕遮脸上挂着的礼貌谦和的笑容消失了——在他看到某个手插着裤袋，正倚靠在墙边的声影时。
　　“哟。”穿着花衬衫，顶端两粒扣子故意解开露出一片伟岸胸肌的男人朝着他豪迈的挥了挥手，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苏幕遮站着没有动：“你不好好呆在家里醒酒，出来乱跑什么？”
　　男人直起身体，朝着苏幕遮走过来。靠得近了，就会发现男人的脸色有着和他语气不相称的晦暗，眼睛下方的皮肤呈现淡淡的暗色，从下巴到鬓角都冒出了青色的胡渣，看起来十分邋遢。“醒什么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当然是要继续喝了。”他一勾手，就要搭向苏幕遮的肩膀。
　　苏幕遮一弯腰，同时往旁边侧步，毫不客气的躲过男人手臂的荼毒，嘴上也是毫不留情：“人生得意？我看你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吧。”
　　男人似乎被苏幕遮戳中了痛处，原本大咧的神色扭曲了一下，随即用自暴自弃的大嗓门说道：“是是是，我就是心情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仿佛是在印证男人的话，原本晴朗的天空开始出现浮云，路边的树木也开始摇晃起来，起风了。
　　“你要是再这么任性下雨，就不怕上面责罚吗？”苏幕遮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动静闹大了，说不定能把离清也给震出来。”男人毫不在意的撇撇嘴。
　　“离清出来干嘛，给你擦屁股吗？”苏幕遮毫不留情的继续戳对方的痛处，“你再这么胡闹下去，离清才不会出来。”
　　“你的新娘知道你的嘴巴这么毒吗？”男人咬牙切齿，嘴角抽动，“看你一副暖男的样子，真是毫无乐趣。”
　　“对了，我看不然这样好了。”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狡黠一笑，“反正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段不需要的孽缘而已。我帮你处理掉，你帮我搞定离清。本大爷对于女人的魅力还是不容置疑的。”
　　“不劳你费心。”苏幕遮表情变都没变一下，“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
　　这话一出，天空中的云聚集的更快速了，不多时，已经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乌云笼罩过来，太阳变得黯淡无光，气压低沉，树木也摇晃得更加厉害了。一场大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来。
　　“你要喝什么酒？”苏幕遮开口。
　　男人紧绷的神色一松，原本快要凝滞的空气也开始流动起来，聚集的云散开，又露出原本湛蓝的天色。“什么酒都无所谓，有人陪着一起喝才痛快，哈哈哈哈。”豪爽的声音震得苏幕遮一阵头疼。
　　“那就去我认识的一家好了。”苏幕遮收起嫌弃的表情，终于肯走上前，“等离清回来了，这些账我可要到他面前算个清楚，喝得我都头疼。”
　　两人并排往前走，随着他们脚步的踏出，周围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脚下仍旧是柏油铺成的路，房子看起来仍旧是小镇式的两层小楼，但是从道路两边栽种的偶尔会发出鸟叫的植物，偶尔从窗口探出的拥有人脸却又长着绒毛的脑袋，也能清楚的意识到这不是人类世界该出现的事物——他们已然处在了妖怪们的异世界。

　　而另一边，顾楠的脚才刚刚踏进店门口，就被罗非先生塞过了一包东西。“住在镇西的刘老太要种子，你给她送去。”罗非先生简短的吩咐了两句，打发顾楠出门送货。顾楠打量着手中用油纸包扎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扁平包裹，纸包还用麻绳前后左右捆了几圈，看起来简直如同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药铺中抓好包扎的药方。
　　顾楠回头看了一眼正躺在廊下阴凉出的罗非先生：一脸邋遢的男人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似乎困意十足。自从确认顾楠能独立送货以来，罗非先生亲自送货的次数就呈直线下降趋势。有了能差使的人以后，他便心安理得的蹲守在店铺中看店，顺便打个盹小憩片刻。只是，这个小憩的时间比平常人理解的长了那么一些。
　　回头看过一眼，顾楠拎着油纸包裹，出门送货去了。
　　要去的地方是镇西，而罗非先生的店在镇东。虽说暮云镇不大，但是要横穿一个小镇，也得花上些许的功夫。等顾楠找到需要送货的刘老太家，已经过了中午。
　　“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到店里询问。那么，我就先告辞了。”顾楠从刘老太家出来，刚才还满面的笑容顿时垮塌成无力的表情。太阳毒辣辣的竖在头顶之上，她口干舌燥，肚子又饿，感觉所有的力气已经被热辣的太阳蒸发到了空气中。
　　正当顾楠捂着瘪瘪的肚子哀怨时，忽然背后一冷，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猛然回头——中午时分的路上行人稀少，在道路对方，蹲坐着一只狗。那只狗全身漆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黝黑的眼珠正直直对着顾楠。不知为何，顾楠有种自己正在被这只黑狗盯着打量的感觉。
　　是错觉吧，顾楠如此安慰自己。回去的路要经过黑狗的身边，随着顾楠的靠近，黑狗直起后腿直了起来，它依然一动不动，直直的注视着顾楠。
　　心中怪异的感觉大盛，顾楠只想赶紧离开。就在她和黑狗距离最近的时候，从黑狗的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低微的犬吠。顾楠心中一惊，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黑狗，只见黑狗缓缓咧开嘴巴，露出一排雪白而尖利的牙齿。
　　顾楠背后窜起一阵凉意，虽然想要立刻拔腿狂奔，但是又害怕黑狗追上来。她只能屏住呼吸，强装镇定，加快脚步，从黑狗身边快速经过。直到拐过路口，顾楠才敢回头。见黑狗并没有跟上来，她憋着的一口气才缓缓吐露出来。
　　平时的顾楠并不会这样，看到可爱的猫狗，她还会不由上前抚摸。但是不知为何，那只黑狗总给人一种十分害怕的感觉。光是那盯着人一动不动的眼神，就让人觉得莫名恐怖。
　　顾楠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黑狗没有跟上来，她甩甩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直到顾楠走出去好远，浑身黑色的狗缓缓从墙角踱步而出。它身体精瘦而修长，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耀着光泽。空气中蓦然出现了两条通体透明的小鱼，小鱼围绕着黑狗打着转。
　　“哼，小小的法术，能奈我何。”从黑狗的嘴里吐露出人的语言。它扬起身后那条宛如鞭子般的尾巴，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倏然在尾巴末端出现。两尾小鱼被它用尾巴一扫，鱼身上立刻燃起火焰，随后宛如破裂的泡沫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
　　黑狗转了转头颅，露出得意而又轻蔑的笑容，它朝着顾楠离开的街道，四脚奔跑，飞快的蹿了出去。黑狗周围的空气，如同水面般起了涟漪。涟漪一圈又一圈的不断往外扩散，穿过路口，越过街角，很快就追上了顾楠。
　　叮——
　　空气中响起了细微的声响。顾楠停下脚步，缓缓地向后转身。